文美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3 18:24:51
七月,沅江水不急不缓地流着,两岸稻禾青绿,正是安江最好的时节。我跟随中南林业科技大学“言种生光·禾梦兴乡”实践团来到世界杂交水稻发源地洪江市安江镇,开展推普调研。几天里,我们走过两眼塘社区的街头,也走进大畲坪村的农家院落,在商户与小卖部之间穿行,在江边的风里与年轻人交谈,听到了普通话最真实的模样,也看见了方言与普通话之间那片辽阔的、正在被缓慢填平的地带。
安江的街道这两年变了样。旅发大会之后,博物馆和农校纪念园一带的路修得平整,路灯齐整地立着。但街巷深处的生活没有变,该种田的种田,该守店的守店,日子还是一样地过。几天调研走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普通话在这里从来不是“会不会”的问题,而是“用不用得上”“有没有机会用”的问题。年轻商户大多能说,拐角小卖部的大爷却不会——不是他学不会,而是生活不需要。语言像一道门,有的人推开了,有的人从没被引导着走到门前。
我们两人一组出发,一人访谈,一人拍照记录。多数时候我是问问题的那个人,偶尔也负责举着手机站在旁边。隔着取景框看同伴蹲在老人家门口聊天的样子,我发现镜头里的画面和面对面交谈时很不一样。当我不再急于寻找下一个问题,而是站在侧面安静地看,那些细微的动作就清晰起来了——老人说话时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同伴倾听时微微前倾的身体,还有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那片地上的形状。镜头把语言之外的东西也框了进来:那些停顿、笑声、比画的手势。原来推普调研里被记录的,从来不只是“会不会说普通话”这一个答案,还有人与人之间那些试图跨越差异的努力。
图为通讯员镜头下的调研员开展调研。
在大畲坪村,我们遇到一位老奶奶带着孙女坐在院子里。小女孩在镇上念书,普通话说得标准且自然,可一转头,她便回到方言里,像鱼一样游回熟悉的水域。奶奶笑着说自己不会讲,听得懂一点。她说孙子孙女回来都说普通话,有时她听不真切,却不好意思问,怕孩子们觉得她老了、慢了。她说话时脸上带着笑,那笑却让我觉得心里发烫。隔代的语言缝隙,不需要什么大事去撕裂,就在这些日常的短句与沉默之间,慢慢长出了距离。隔着取景框看这一幕时,那种距离感反而更加清晰,像是镜头帮我看见了语言背后更沉的东西——那不是听不懂的问题,是怕被落下、怕不被需要的不安。
图为调研员走访大畲坪村村民。
江边有位年轻男孩跟我们聊了几句。他外出打过工,普通话说得还行,但他说:“在外面不说不行,回来了还是讲土话。”话很轻,却让我想了很久。普通话于他,像出门穿的正装,体面实用,但回到家总要脱下来。这种自如的切换,藏着某种深刻的东西——关于归属,关于认同,关于一个人如何在不同的声音里安放自己。我想,推普的意义或许不在于让所有人都丢掉方言,而在于让每个人多一种选择、多一扇可以推开的门。
一位街道工作人员跟我们说,推普最难的,不是教人发音,而是让老人愿意开口,让年轻人意识到,跟家人说话也能用普通话轻轻带一带。她语气平和,像是在讲一件她想了很久的事。也许真正扎根基层的人都明白,改变从来不是轰烈的,它是一点一点地渗透,像水浸润土壤,看不见,却真实发生。就像沅江的水,千百年来就这么流着,不急不躁,却把两岸的土地养得肥沃丰饶。
安江在变,路宽了,博物馆亮了,更多陌生人正在走进这座古镇。可所有的相遇与沟通,最终都落在“说话”这件事上。我们这一趟做的,无非是坐在老人家门口听她们慢慢讲,陪小卖部大爷磕磕绊绊聊几句,在江边和年轻人说说外面的世界。那些被镜头框住的停顿与侧影,那些方言与普通话之间的缝隙,让我觉得推普有了具体的形状——不是文件里的几行字,而是一个个真实的人、一段段需要被听见的声音。
图为杂交水稻发源地博物馆。
这片土地曾因一粒种子改变世界。而今,普通话正像沅江的水,缓慢而持续地流过这片稻作文明的故土,连接这里与更远的远方。而方言呢?它也没有消失,它就像河床上那些温润的石头,被水流一遍遍抚过,沉默地、坚定地留在原处,见证着变迁,也守护着来处。能成为这个进程中一小滴水,这趟下乡,已然值得。
责编:余娇阳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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