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丁智良

有人说“苦难是文学的沃土”，这话用在长沙市55岁的环卫工黄新生身上无疑十分契合。

历经高考失利之憾、意外丧夫之痛、独抚两儿之苦、半生劳碌之累，黄新生不但未被困苦生活打倒，反倒愈挫愈勇，在繁忙的工作之余不但自考了大专文凭，还重拾文学爱好，“用扫把一笔一画写出心里的诗篇”，先后创作、发表了300多篇诗文，在文学中获得了自己的新生。今年三月份，她作为湖南省“新大众文艺”代表，应邀参加了中国作协举办的作家活动周；五月，湖南人民出版社为她策划出版了首部文集《我扫过的人间》。这本书立足乡土市井的现实土壤，以细腻入微的日常细节搭建叙事骨架，融个人真情于俗世风物之中，兼顾个体心路历程与群体命运关照，既是黄新生半生跋涉的文学结晶，也是一部基层劳动者的心灵实录。

全书分为“我扫过的路”“我路过的人间”“我的新生”三辑，层层递进铺展作者的心路轨迹，深刻体现了其不被苦难打倒、不被生活淹没、忠实记录日常、深情描摹底层、依托文字寻觅精神新生的创作追求。

首辑《我扫过的路》均为诗歌，围绕环卫一线的日常劳作展开叙事，是黄新生立足自身岗位完成的生活实录，表达了她直面困苦、不向苦难低头的倔强和在苦难生活中寻觅诗意的乐观、豁达精神。

作者以诗意的笔触细致描摹霜寒、酷暑等不同时段清扫工作的细节，虽然字里行间藏着诸多旁人难以体察的辛劳，但作者并未沉溺于诉苦式的抱怨，也没有放大苦难博取怜悯，而是沉下心捕捉劳作过程里细碎的暖意和哲理，苦累的日常由此呈现出浪漫诗意。

同时，她把环卫岗位日常琐碎的辛勤忙碌娓娓道来，忠实地记录上班时分的所见所感，将扫帚扫过的每一段街道，都当作她文学旅程的一段路途，把日复一日的辛劳化作创作的养份，从中挖掘生活的意义。真实的日常细节，让黄新生的诗歌拥有沉甸甸的现实质感。

在第二辑《我路过的人间》里，黄新生将写作视野由自身向外延展，目光投向街巷里的芸芸众生，对底层小人物展开细致描叙。

将个体体验拓宽为群体性市井观察，彰显出她不匿于小我的开阔胸襟。长年的打工生涯和近十多年每天清扫大街的经历，使之拥有了一个得天独厚的观察社会底层生活的视角，那些游走在市井角落的普通人，都一一走入她的文中。

虽然身处繁重的环卫工作之中，黄新生却没有局限于每日清扫的街道路段、困守在单一枯燥的生活之中，而是挣脱视野桎梏，始终以敏锐的感知捕捉路边草木、来往行人、街巷琐事，将自己路过的人间烟火尽数收纳进文字之中。她的群像书写扎根真实市井，避开了刻板的标签化塑造，既写出底层生活的困苦不易，也呈现小人物骨子里的质朴、自尊与善良，为喧嚣人世间那些常被忽视的普通劳动者画像立传，描绘出一幅充满烟火气息、人间味道的市井生活长卷。

本书前两辑都是向身外落笔，记录脚下道路与周遭人世，第三辑《我的新生》则调转笔触向内心深处开掘，充分展现作者依托文字挣脱精神困顿、寻觅自我新生的心路历程，使全书达到了精神层面的升华。

上篇侧重回望过去、忆念亲情，从长辈的教育延伸到对孩子的期许，家族的传承正是中华文明优良品德与湖湘精神绵延的写照。身处命运的波折中，亲情的羁绊，是她往前走下去的内在动力。

下篇则聚焦自身的精神蜕变。黄新生在书中大胆坦露过往生活里遭遇波折、陷入迷茫的时刻，但她终究选择义无反顾、坚定前行。她借助梳理、书写过往坎坷，消解内心的疲惫和焦虑，从日常劳作、人情往来、亲情羁绊之中汲取前行的力量，一步步完成了精神蜕变。文末《我和新生》一文更是直抒胸臆，点明书名暗藏的寓意：新生既是她的名字，更是她借助文学完成的自我重塑。

当下不少书写底层生活的作品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刻意渲染苦难博取共情，要么刻意美化日常回避生活重压。黄新生的创作跳出了两种误区，她坦然承认谋生路途的诸多艰难，却未任由苦难击溃内心；终日困于环卫岗位的忙碌节奏，却始终保持向外观察、向内自省的热忱，没有被重复刻板的日常淹没敏锐的感知。她的日常记录的场景、细节、人物大都源自亲身见闻、真切体验，细节扎实可信；她对底层人物的描摹饱含共情，懂得平凡人生活的不易，也善于发现平凡灵魂中的微光。她没有怨天尤人、仇富恨豪，无论生活有多困苦，却“总怀着无比感恩的心”和不甘屈服的意志，因而她的诗文总让人感受到坚强的韧性、蓬勃的活力和向上的精神。

此外，黄新生的诗文语言质朴厚重、感情充沛，不堆砌浮夸辞藻，以平实叙事承载深沉的生命哲思，文风别具一格，有一种“天然去雕饰”的独特魅力。但有的文章结构稍嫌粗糙，有些语句稍嫌直白、浅陋，还有较大的进步空间。

一帚扫尽街巷尘，一笔写尽底层事。《我扫过的人间》不仅是一部环卫女工的私人回忆录，更是一份珍贵的民间生活档案。黄新生将半生风雨沉淀为温热文字，向所有在俗世之中奋力前行的劳动者传递出沉厚的力量：纵使前路遍布坎坷，只要心怀热爱、坚毅前行，尘埃里也能开出美丽的花朵，平凡的人生同样可以绽放迷人的光彩。或许，这便是这部诗文集最独特的文学价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