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叶林

藤萝——尤其是长在屋顶上的藤萝在大众的认知里是完全不起眼的东西。直到翻开诗人梦天岚的诗集《屋顶上的藤萝》，逐字逐句读下去，那些盘踞在字里行间的根须，才仿佛忽然有了生命，一寸一寸，慢慢长进人的心里，最终占据了“心房”的屋顶。

这本诗集，是一本集思想性、艺术性于一体的佳作。它以“尘世的根基”承载“空灵的飞翔”，作品处处体现出细微之处见宏大，平实之中显深情。它收录了作者145首短诗，每一首诗都像一株翠绿的藤萝，这145株“藤萝”，攀援在这五彩缤纷的世界里，呈现出多姿多彩的生命状态，跟人产生着精神和情感上的共鸣。

有人评梦天岚的诗是“现实、象征、玄学”的三重交织，初读觉得是标签，读完这本诗集才明白，这标签确非虚言。

诗集中《酢浆草在歌唱》写道：“它们如此热爱土地的贫瘠/如同蜂群如此贪恋——/它们分泌的蜜……”这首诗最震撼人之处，是诗人写出了平凡的酢浆草的不平凡。没有壮怀豪情的沃野千里，没有挂满枝头的似锦繁华，只有贫瘠的土地和恶劣的环境，酢浆草却在这种环境下“如此热爱”，寥寥四字写尽了酢浆草的“伟大”。

在文学中，酢浆草常被视为“卑微”的象征，诗人把聚光灯打在它的身上，这种手法像极了艾略特说的“客观对应物”，诗人想表达情感却不直接喊出来，而是借酢浆草表达出来，这比任何“说教”更动人。

读这首诗，我想起了巴什拉的话——贫瘠土地催生的从来不是闲散的叹息，而是“劳作的想象”。酢浆草的歌唱把悲哀轻轻酿成了蜜，透着面对现实的乐观。也正因如此，它才能在石缝与薄土间活得那样饱满。这首诗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在世想要创造出自己的“精彩”，必须具备积极向上的“精神”。

诗人在《车前草》中写道：“父亲，你也老了/可我们已不能回去/你曾经踩踏过的地方/车前草正在展露它的筋骨/展露每一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车前草，在乡下随处可见，又叫车轱辘菜。这种草骨子里藏着韧劲，生机勃勃。诗人精准把握车前草的特性，把坚韧不拔的精神和意志，注入到这普普通通的植物里。另外，车前草从不躲闪磕碰与伤痛，无论经受多少次外力的重压，却依然筋骨坚挺。一句“可我们已不能回去”，遗憾地感叹过往的土地、旧日的光景，再也复原不了最初的模样。

父亲往日的奔波和对诗人的苛严，虽然看上去是一种压力，但其实是父辈在为后辈的成长，全力撑开一道生存的缝隙。车前草被碾压仍展露出筋骨，诗人踏着父辈走过的路慢慢长大，两层生命意象在此重合相融。天边似血的残阳，和生生不息的绿色车前草碰撞在一起，两种色调彼此对峙、又彼此依存，红色作为终结与暴烈的符号，绿色作为生命与持续的表征，在黄昏这个临界时刻相遇，画面的张力一下就铺开了。

诗人选择车前草作为主题，不仅是它贴地而生的外形，更是看到它骨子里那种特有的风骨。叶片脉络凸起分明的筋络，对应着父辈不肯弯折的脊梁，也是乡愁最坚硬、最实在的注解。诗人把对故乡、对父亲沉甸甸的牵挂，全部寄托在这株卑微却不肯低头的野草身上，虽然没有直白的思念，但绵长的惦念早已顺着筋脉，无声蔓延在字里行间。这般含蓄深沉的书写，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诗集同名诗作《屋顶上的藤萝》：“风的怒发和它砖头一样暗红的脸/在夜的黑暗中归于梦境/……/我们共同的命运莫过如此/那向着天空的赤焰和歌喉/在各自的小路上/似乎都走到了尽头。”

这首诗里，诗人的“动”“静”安排，非常巧妙，风的“怒发”是动的、暴烈的，砖头“暗红的脸”是静的。诗人把这一动一静往夜的黑暗里一搁，让动与静在夜色中对峙，绷得紧紧的，却又彼此彰显，最后一同归于梦境。这感觉，像是看一场没有声响的角力，看着看着，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融入了角色。

“藤萝”就更有意境了。藤萝天生是攀附着别的东西往向上而生的，它的精彩离不开外界的支撑和帮助。“那向着天空的赤焰和歌喉”——读到这句，我感觉自己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激励和鼓舞着，同时也读出了诗人久沉于心的持续向上的坚持。谁都知道，每一个人心里都藏着往高处爬的念头，可偏偏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小路”要走，最后还得走到尽头。这不光是藤萝的命，其实也是众生的命。诗人没有让这落幕变成心灰的颓丧，只是说那不过是沉入了暗夜，是“归于梦境般的休憩”，而希望永远都在，只是安安静静地歇着，为的是积蓄向上的力量。

诗集中，酢浆草乐观面对贫瘠的土地，车前草凛然迎接车轮的碾压，藤萝不惧屋顶的高峻，它们用自己的方式活着，表达了自己的“精彩”。合上诗集才惊醒：诗人这哪里是写草，分明是在教人。教我们面对生活中那些压过来的、碾过来的、挡着道儿的世事，不要喊疼，不要叫屈，默默地勇敢的面对生活中的一切，却永不停息的如藤萝一样向屋顶攀登，创造出自己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