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联 2026-08-03 17:30:29
文|谢子元
去年某日,一位美女画家忽然发给我一张照片,但见丰盛餐桌边,文禅兄正旁若无人、大快朵颐。随后女史又发来说明文字:“肥鹤到我家”。我不禁为之喷饭。
还是去年的六月,我与文禅兄等同赴巴东采风,我为他拍了一张笔会现场照:他独据书案,手捉大笔,作势欲书,俨有横扫千军之势。我配对联发了朋友圈——《为文禅兄画像》:“貌似鹤扶仙,略肥耳;笔如僧扫地,真快哉!”文禅兄阅后连呼:“我要减肥!我要减肥!”越数日,兄忽以洋洋奇文《谢子元兄》致我,曰为我写真,中有数语,道采风中某夜:“(君)扶跏横我榻上,老山僧沾一袭梅花香……”此语颇为暧昧,倘不识我们乃俩大老爷们且并无特别之取向者,未必不作八卦之想。我没有办法,忙跟评澄清:“某固非名士,兄亦非老山僧。然‘扶跏横榻’诚有之,‘梅花香’者,香烟之香耳。宜相对一捧腹!”

王文禅,字太苍,号梅间,鹤陀陀,杖虬僧,书署古策台,洗苍山馆。主要从事经史策论研究,古文辞创作,书法主攻草书,尊王献之,重山林气,现居长沙。
以上都是闲话,却也算“文禅其人”的一部分。至于其全人,我以为自然是羲皇上人,虽未必“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然而“书不读秦汉以下,意常在山水之间”,“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古人的话移来描写文禅的日常状态却也大体不谬。其为文则措意古文辞策论,言古理奥,浑浑茫茫,浩无际涯,又时作奇峰,行止难以端睨——我有时抱怨,倘不加句读注释,一些篇什我是难以读断句、赞一词的。文禅兄于韵文学似未遑深耕,但于韵散之间的对联却堪称作手,常有百数十字长联信手拈来,且用典雅切,略无痕迹。“文无加点;禅不待参”是我眼中的文禅的文与禅,“魏晋风度;秦汉文章”是我理解的文禅的人与文。“秦汉文章”略如前述,“魏晋风度”的核心是“越名教而任自然”,不过嵇康、阮籍等真名士之后,已坠入清谈末流了。文禅兄素性萧散恬退,又时有不从流俗之举,譬如他自入展首届兰亭奖展览后再不参与主流书法圈活动,又譬如他一直将两爱女置于家中施以私塾式教育……我有时想,他或许不会去学嵇叔夜之锻铁,却极有可能学阮嗣宗作长啸。阮嗣宗虽翻青白眼,且其母丧葬时仍饮酒下棋吃肉如常,却又“举声一号,吐血数升”。“阮籍猖狂”是其掩人耳目的戏法,就其内里而言实为至孝至性之人。超越束缚,追求本真与心灵自由,正是从这个角度,我以为文禅颇有点魏晋风度。唐朝人李翱有《赠药山高僧惟俨二首》说:“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霄水在瓶。”“选得幽居惬野情,终年无送亦无迎。有时直上孤峰顶,月下披云啸一声。”这些禅诗也能刻画文禅形迹心性,我也期待有一日能听到他那月下披云的“阮啸”——有人说其名本为“闻禅”,以“啸”代“禅”,让我一闻则那?
如此说来,似乎文禅总像个不通世务的古人、怪人了,其实未必。他的穿着打扮有古人之风,思维文章也有遥接古人之处,然而他又确实是个今人,是个“和气迎人、平情应物”的人。他并非完全“无送无迎”,那几位妙契深心的酒徒、词客、书友,我看也是经常往还于他那籀木堂、古策台的。而且即使在经济下行、大众普遍感受压力的当下,作为职业艺术家,他依然能像东坡那样“饱吃惠州饭,细和渊明诗”(黄鲁直句,这又扣到了本文开头),除了胸次安然,必定有其应世的能力不为我所知。
王文禅作品 条屏《因巴东云居赋五言古风(134cmx200xm)》再说到文禅其书,我有三点最深之印象:一是他决不自矜“诸体皆能”,而是咬定大草不放,在一处掘深井。即以目前所见的本次展览作品来看,虽然内容丰富,幅式多样,但除了王氏风格的大草之外再没有第二种书体了。当下“幼承庭训,遍临诸体”“五体皆擅”的书法家太多了,偏偏文禅“独持偏见,一意孤行”在他的山阴道上,然而这不正是将事情做到极致的法门吗?二是他草书的突出特点,我以为是“出新意于法度之中”。他的笔下纸上“苍茫古意,满纸烟云”,体现出强烈的苍劲、枯涩、浑茫、厚重之感;用笔结字明明外拓取势,却又往往及时内擫收束,绝少俗笔媚态,与他的古文辞正相辉映。他自谓专学大令(王献之),在我看来却贵在综汇多家,洗去形迹,更别出新意,形成了鲜明的个人面目。李白的《草书歌行》诗结尾说:“王逸少,张伯英,古来几许浪得名。张颠老死不足数,我师此义不师古。古来万事贵天生,何必要、公孙大娘浑脱舞。”不仅把怀素捧到王羲之、张芝、张旭之上,又把“不师古”“天生”提到了至高的位置。李白不是“专业”书法家,他的观点自然难为书法界认同,但他强调独创、创新、打破桎梏、独与天地精神往来的自由意志总是有可取之处的。大草无疑是最自由也是最要法度的书体,文禅已深悟个中三昧。三是他书法的内容泰半自创,格调高古。我们知道现在有所谓“文化书法”一派,我虽然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非文化的书法,但如果说“文化书法”强调写什么而非单纯注重怎么写,则还是可以稍表同情之理解的。从“文化书法”派的观点出发,我以为王文禅先生的书法就是“最文化”的书法。我们很多人,至少我,且须先去苦读十年书,才够得着和文禅兄来谈书法、写书法。
文禅兄首次办个展,名曰“一鹤往来”——名字看来飘逸而有点孤冷,是“寒塘渡鹤影”的鹤?或是“拣尽寒枝不肯栖”的鹤(或鸿)?抑是“九秋风露鹤精神”的鹤?不管是哪种鹤,我都相信会有点不同寻常的看头的。

图片来源于网络
作者简介
谢子元,自号借园主人,湖南双峰人。文学博士。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湖南省电影评论协会主席。湖南省文联二级巡视员。著有《中国现代作家自传研究》《小小集》《学艺录》(甲乙丙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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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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