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王克修

在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近代史上，有一批人以实业为笔、以家国为纸，书写了工业救国的壮丽篇章。范旭东，这位被毛泽东同志誉为“工业先导，功在中华”的化工先驱，正是其中最为耀眼的一位。他在日本求学时目睹明治维新后工业化成就，心中种下“实业救国”的种子；归国后，他在天津塘沽的荒滩上白手起家，创建久大精盐公司、永利制碱厂、永利铔厂和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形成“永久黄”化工体系，打破国外技术垄断，奠定近代民族化工基础。范旭东的企业家精神，与新时代所倡导的爱国、创新、诚信、社会责任、国际视野高度契合，而在他身上，这五个维度并非并列的品质清单，而是以爱国情怀统摄其余四维的有机结构。船山学社副社长、范旭东研究专家黄守愚先生指出，范旭东是一位具有国际影响的、东方价值色彩的大企业家，享有崇高的世界威望，被誉为中国化学工业之父、企业文化之父、世界企业精神之父。今天，当我们站在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新征程上，重访范旭东的创业历程，他所代表的自主创新精神、对科学研究的尊重、对人才培养的重视，依然是这个时代最为珍贵的品质。

一、爱国情怀：企业家精神的灵魂

范旭东企业家精神的底色，是深沉而炽烈的爱国主义。1900年，八国联军侵华战争爆发，年仅17岁的范旭东东渡日本求学。在京都帝国大学理学院攻读应用化学期间，他逐渐认识到：购买武器乃至仿制军火都非救国根本，唯有建立自主的工业体系方能真正强国。1911年辛亥革命爆发，他毅然回国，一心想用所学报效国家。

爱国，在范旭东这里从来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贯穿一生的行动纲领。1913年，他赴欧考察盐政，参观英国卜内门碱厂时被禁止观看工艺流程，只能在锅炉房转圈，还遭洋人轻慢嘲讽。这番屈辱让他认清一个道理：“兴办近世的工业，是今日中国人惟一的活路”。回国后，他扎根荒芜的塘沽盐滩创办久大精盐公司，向延续两千多年的盐业垄断发起挑战。此后又投身制碱工业，历经6年数千次试验，终于在亚洲第一次成功生产出“红三角”纯碱。抗战爆发后，天津沦陷，日本提出“合作”，承诺归还设备、分享利润，范旭东的回答斩钉截铁：“宁可给工厂开追悼会，也绝不收侵略者的奠仪！”他下令炸毁带不走的设备，“绝不资敌”，并将厂家西迁四川，在五通桥建立后方工业基地。

范旭东的爱国情怀，至今仍具有深刻的时代启示。今天的企业家同样面临着国家利益与企业利益、短期利润与长远发展的抉择。范旭东用一生证明：真正的企业家精神，终须一种超越利益的信仰为其铸魂。当企业利益与国家利益发生冲突时，能否像范旭东那样“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这不仅是道德的拷问，更是企业家境界高下的分水岭。

二、科学精神：企业家创新的根基

“我们在原则上绝对的相信科学”——这是范旭东为“永久黄”团体手订的四大信条之首。在20世纪上半叶的中国，当多数实业家还在依赖廉价劳动力和资源禀赋时，范旭东已经深刻认识到：近世工业非学术无以立其基，而学术非研究无以探其蕴。

1922年8月，他私人捐资10万银圆创办了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中国第一个私立化学研究机构。这一举措在当时具有石破天惊的意义：在几乎没有任何现代工业基础的环境中，范旭东以超前的战略眼光将科学研究置于企业发展的核心地位。黄守愚先生评价说，创办“黄海社”这种与世界一流企业同步的创举，表现出了范旭东领袖的超凡才能和科学家的洞察力、远见、雄心以及企业家的冒险精神。他深知没有科学研究支撑的工业是无源之水，于是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工业生态系统“永久黄”即永利化学工业公司、久大盐业公司、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的合称，是实业与科研的联合体。这种“产学研”相结合的模式，即使在今天也是国家大力倡导的发展方向。

黄守愚先生特别指出，范旭东继承了王船山的思想，创办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让专家学者呆在实验室从事“制器”工作。范旭东在《创办黄海化学工业研究社缘起》中写道：“山林田野未辟之利既随地而有，年力富强游手坐食之辈更到处皆是，货弃于地、人成废材”。在他看来，不“制器”就无法将资源转化为财富、将人才转化为力量——这正是王船山“制器”思想在工业时代的创造性转化。

范旭东对科学的笃信，最集中地体现在对侯德榜的支持上。1921年，刚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的侯德榜受范旭东邀请，放弃国外优厚待遇回国加入永利碱厂。面对外国公司长达十余年的技术封锁和围堵打压，范旭东抱定“情愿不做，做就做好，做就做成”的宗旨，不惜人力、物力、财力配合侯德榜深入研究。1939年，当赴德国购买制碱专利遭对方高价勒索和无理要求时，范旭东和侯德榜断然拒绝，下定决心自主研发新技术。正是这种对科学的绝对信仰和持续投入，最终催生了“侯氏制碱法”，终结了国人依赖“洋碱”的历史。

在当今全球科技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范旭东的科学精神尤为珍贵。核心技术是买不来、要不来、讨不来的，范旭东在一个世纪前就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今天的企业家和科技工作者，更需要像范旭东那样“沉下心来，不趁热，不惮烦，不为当世功名富贵所惑，至心皈命为中国创造新的学术技艺”。

三、文化根基：东方企业家精神的内核

范旭东的精神世界并非仅从西方科学中汲取养分，其深厚的根基在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黄守愚在研究范旭东的思想渊源时指出，范旭东自幼饱读儒家经典，在19岁之前准备走科举考试的道路，留学日本后转习化学，接受了欧风美雨的熏陶，但是他的思想根底在中华文化，秉承湖湘先贤王船山先生而来。他将范旭东定位为一位“操持儒家圣贤理想的东方企业家典范”。

黄守愚先生主编的《工业先导范旭东成功启示录》一书，系统建构了王船山、范旭东在道统上的遥继关系。他指出，范旭东出身士大夫世家，自幼饱读诗书，负有“抱刘越石之孤忠”“希张横渠之正学”的责任，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一个践行正道的儒者。从王船山到范旭东，这一儒商道脉的赓续，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典范。

黄守愚先生进一步阐释，范旭东初以西洋苏尔维为师制碱，拥有先进技术、自主创新能力和相应人才后，改宗中国古代的化学祖师，完成了中国重化学工业基本两翼，蔚为化学工业的一代祖师、宗师。1945年，吴蕴初在追悼范旭东的祭文中称其有“古圣贤之道”，实现立功、立德、立言“三不朽”。黄守愚认为，范旭东是王船山思想的继承人，是一架内外合一的“永动机”，一生坚苦操持，“引导阴阳，滚动天下”，作为中国近现代企业家典范，其思想具有巨大的开发空间。

范旭东的文化根基启示我们：企业家精神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需要深厚的文化底蕴作为支撑。在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今天，如何从传统文化中汲取企业家精神的力量，如何让儒商精神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机，范旭东提供了一个经典的范本。

四、系统思维：企业发展的格局

范旭东的企业家精神，还体现为一种超越时代的系统思维。他打造的“永久黄”团体，并非简单的三家工厂，而是范旭东缔造中国化学工业的三大支柱——生产、科研、人才三位一体的有机整体。

在产业布局上，范旭东极具战略远见。早在1936年，他就意识到沿海工业的脆弱性，在江苏大浦设立久大分厂，开创了内地工业布局的先河。这一决策在全面抗战爆发后显示出非凡价值，当日军将永利碱厂、铔厂列为必须占领的目标时，他已有所准备。1937年秋，“永久黄”团体大批设备分两路西迁，运输路线如同化工版的“长征”，这场悲壮的迁徙，保存了中国化工大多数的技术骨干，为抗战留下了工业的火种。

在人才建设上，范旭东同样展现出超凡的系统眼光。他深知“团体信条就是严密团体组织、统一团体意志的利器”。1934年，他在团体刊物《海王》上提出“四大信条”：“（一）我们在原则上绝对的相信科学。（二）我们在事业上积极地发展实业。（三）我们在行动上宁愿牺牲个人顾全团体。（四）我们在精神上以能服务社会为最大光荣。”黄守愚先生认为，这四大信条构成了内在统一的有机整体，至今仍是中国企业文化的标杆之。“永久黄”团体生发过程之中化育出的“永久黄精神”，被认为是中国第一家企业精神。在西方，企业精神萌芽于20世纪50年代，兴起于70年代，范旭东整整超前了二三十年。正是因此，他被赞誉为“世界企业精神之父”。

在企业管理上，范旭东坚持以人为本。他在久大、永利创办初期就十分重视企业的各项文化事业：1921年组建“工人读书班”，1925年组建正规办学机构“明星小学校”对职工子弟进行规范的文化教育。1928年创办了中国第一家企业报刊《海王》杂志。在他的带领下，天津塘沽成为当时“知识分子向往的圣地”，哈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京都帝国大学等国内外数十所顶级高校英才汇聚于此。

范旭东的系统思维启示我们：现代企业的竞争，已不再是单一产品、单一技术的竞争，而是生态系统和系统能力的竞争。从科研投入到产业布局，从人才培养到文化建设，从当下经营到长远战略，企业家必须具备系统思考的能力和胸怀。

五、人格风骨：企业家道德的标杆

“不私、不盲、不欺、不贪”——这是范旭东为企业家树立的道德标杆。早在创办久大公司之初，他就为自己定下三条原则：不利用公司钱财来图私人利益，不利用公司地位来图私人利益，不利用公司时间来办私人事务。

范旭东说到做到。他去世后竟没有留下私产，连夫人的生活费、女儿留学的费用都无保障。他将个人名下久大、永利创业人的酬金全部捐给黄海社。在他的带动下，久大、永利全体创办人将创办人酬金永远捐赠黄海社。社长孙学悟博士放弃开滦煤矿总化学师的地位和收入，在渤海荒滩的实验室一干就是30年；侯德榜把他为印度塔塔公司改进设计的酬金10万余美金全部捐赠。这正是“永久黄”团体核心的共识：不是为个人发财而来的。

在民族大义面前，范旭东更是展现出令人敬仰的风骨。抗战期间，他拒绝与日本人“合作”，宁可炸毁工厂也不资敌。在权贵面前，他同样不卑不亢，以“不私、不盲、不欺、不贪”的原则树立了拒附逆与拒权贵的标杆。陶行知先生评价他是“一位最优秀的企业家”，侯德榜先生称他是“工业斗士，建设导师，不仅公司之领导，实民族之英雄”。黄守愚在研究中指出，范旭东推崇“尊王攘夷”之道，反对西方侵略，逐步建成中国基本化工体系；他同时采用“尊王进夷”之道，向弱势企业输出技术，帮助他们提高效率，同时也壮大自己的企业和中国经济，促进社会道德。他一生致力于共同富裕，热心慈善公益，捐款捐物，不遗余力。

范旭东的人格风骨，在资本冲击实业的今天尤为珍贵。当一些人将企业家等同于财富符号时，范旭东用一生诠释了什么是“商之大者，为国为民”。新时代的企业家，不仅要做财富的创造者，更要做道德的坚守者、民族脊梁的担当者。

回望范旭东的一生，他从一个传统知识分子蜕变为现代实业家，在积贫积弱又变乱频仍的年代，凭借远见和毅力开创了中国化学工业的先河。他建立的“永久黄”团体从模仿西方到自主创新，再到向全球输出科技，在当时创造了一个又一个奇迹，赢得各界广泛的敬重与称赞。往事并非如烟，他和“永久黄”团体作为中国早期的工业先导，“命”在史册，已藏之金匮，沾溉后人。他留下的不仅是永利、久大等实业机构，更重要的是一种精神遗产——将个人理想与国家命运紧密结合的担当精神，在逆境中坚持创新的勇气，通过实业振兴民族的坚定信念。

黄守愚先生认为，范旭东有开基作祖的志愿，敢于担当复兴中华文化的使命与责任，“抱定为国家做事之宗旨”。他继承儒家“三圣”创造发明的传统，勇于开天辟地，在科学研究、技术创新、文化创造方面走在世界的最前列。今天，当我们加快发展新质生产力、推进新型工业化之际，范旭东的企业家精神依然闪耀着时代的光芒。他那“信科学、兴实业、顾团体、为社会”的四大信条，穿越近一个世纪的时空，依然是我们前行路上不可或缺的精神坐标。历史的进步，往往始于那些敢于“煮海”的梦想家，他们看见别人看不见的可能性，坚持别人放弃的坚持，最终在不可能中创造可能。范旭东正是这样的梦想家，而他的精神，也必将在新时代激励更多中华儿女踔厉奋发、继往开来。

【作者系湖南省委党校二级教授，湖南省企业文化促进会副会长，湖南省县域经济研究会常务理事，湖南省人民政协理论研究会常务理事，北京中宣文化研究院执行院长】

作者：王克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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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