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诗琪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3 16:50:59
2026年7月16日至20日,作为衡阳师范学院教育科学学院“青葵湘阳,青春筑梦”携爱志愿服务团的一名志愿者,我跟随团队走进衡阳市蒸湘区启明星康复中心。这是我第二次参加“三下乡”,但这一次,和去年完全不同。
大二这年,因为一直关注特殊儿童这个群体,我申报了一个与特殊儿童干预相关的课题,在刘罗老师的指导下,很幸运获得了省级立项。那时候我坐在教室里,心里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问:这些理论,真的能走进他们的世界吗?这次实践,是我们把前期准备的文献、视频、案例,化作实实在在陪伴的第一步。连续四天,我们用沙盘游戏去叩响一群特殊孩子的心门。
说实话,去之前我做了很多心理建设,但真正走进那间教室的时候,所有的准备还是被现实推翻了。
第一场沙盘,我遇见的是一个智力障碍的小男孩。他干干净净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们一起挑选沙具好吗?结束的时候,你帮我一起把它们放回原位,可以吗?”他轻声说“好的”。整个过程中,我们的交流比我想象中顺畅太多。他会回应我,会抬头看我,甚至会主动指给我看他喜欢的东西。
那一刻,我几乎觉得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可正因如此,我心底反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是更深的触动。一个孩子能在陌生人面前表现出这样安稳的状态,背后一定站着无数次不放弃的家人。智力障碍儿童在理解和回应外界信息时往往需要更长的时间,但他们同样拥有丰富的情感世界,只是表达的方式和节奏不同。他之所以能如此平静地接受我,也许是因为家人从不曾因他的“慢”而减少过一分耐心,他是在被充分接纳的环境里长大的。我注意到他的家长一直守在教室外面,隔着玻璃窗,目光一刻都没离开过。沙盘结束后,那位妈妈走过来跟我聊了很久,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藏着多少日日夜夜的坚持。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每一份看起来“正常”的背后,都是拼尽全力才换来的。
图为志愿黄诗琪陪伴儿童完成沙盘创作。胡婧琦 摄
但不是每一次开场都这么温和。
当孤独症孩子走进沙盘室的时候,我们提前做好的心理准备被现实重重敲碎了。孤独症孩子常常对陌生的面孔、陌生的环境有强烈的防御反应,这并非他们“不友好”,而是他们的大脑在处理外界信息时本身就容易过载——声音、光线、人的表情、说话的语气,所有这些对我们来说习以为常的东西,对他们可能像一场风暴。有的孩子对我们毫无回应,目光穿过我们,落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的甚至流露出排斥和敌意,我们越是想靠近,他们越是往后退。那种感觉特别无力——我们抱着满腔的热情,却第一次感受到,爱在方法面前,竟然这么苍白。
我记得有一个下午,我坐在一个男孩旁边,他全程没有看我一眼。我跟他说话,他没有反应;我轻轻推过去一个沙具,他把它推回来——不是接受,是推开。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他不懂我的语言,我也不懂他的世界。对他来说,我的靠近可能不是善意,而是入侵。他的推开,不是拒绝我这个人,是在保护他自己。
我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安静地待着,不打扰。
图为志愿者黄诗琪帮助儿童选择沙具。胡婧琦 摄
但沙子真的是有魔力的。
有一个小女孩,整体上还算亲近人,喜欢笑,但不怎么爱说话。她能认出大部分沙具,也能表达自己的需求,但她的语言好像只用来“宣告”,不用来“聊天”。很多特殊儿童在语言表达上存在障碍,不是他们没有想法,而是他们无法顺利地把想法转化成词语说出来。她特别喜欢沙子,常把手伸进去扬沙,看着细沙从指缝间漏下来,一遍又一遍。触觉是人体最基础的感官之一,沙子的流动感、颗粒感能提供稳定的感官输入,很多孩子通过这种重复的触觉刺激来平复内心的波动,或者在无序中寻找一种自己能掌控的节奏。
整个过程中,她两次离开座位去画画,画了几笔又回来,玩一会儿又离开。注意力难以持续集中,在很多特殊儿童身上都很常见,不是他们“不专心”,而是他们的大脑难以长时间聚焦在同一件事物上,容易被新的刺激带走,也可能因为某件小事突然感到疲惫或不安。我们需要做的不是强行把她按在椅子上,而是允许她在安全范围内自由移动,等她自己回来。
她终于主动抬了一次头,看向老师求助。那个瞬间很短,但我觉得特别珍贵——那是她愿意打开一个小缝隙,让我们窥见里面是有光的。
图为刘罗老师和志愿者陪伴儿童“玩”小火车。胡婧琦 摄
另一个男孩的沙盘,完全是另一种风格。
他对沙子本身好像没什么兴趣,但他对彩笔有一种近乎执着的喜欢。每一种颜色他都能准确地说出来。他会拿起一支彩笔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猛地摔下去,看着它落进沙盘里,又迅速抓起来,连带着沙子一起泼洒出去。他把彩笔收回笔筒的时候,脸上会露出特别大的兴奋,然后又全部倒出来,再收一次——那种重复让他快乐。
一开始我不太理解,后来我慢慢想通了。重复性行为在特殊儿童中非常常见,它往往不是“无聊”或“固执”,而是孩子试图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不可预测的世界里寻找掌控感。每一次把笔收进笔筒,都是他完成了一个小小的、确定的任务;每一次再倒出来,是他主动选择重新开始,而不是被动接受结束。这种循环对他而言,不是问题,是答案。
他全程不爱坐凳子,喜欢蹲在地上或者直接坐在地板上。他的耳垂、脖子后面、手臂上都有抓挠的痕迹,可能是感官调节困难的表现——某些部位的皮肤对触觉特别敏感,痒或者不适的感觉会被放大,而他通过抓挠来缓解。也可能只是他面对陌生环境时的一种无意识的自我安抚方式。
他没有把任何沙具放进沙盘里。但是,当我们抛给他一个沙具时,他会抛回来。那个动作让我觉得,他不是不想跟我们交流,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回应——我在这里,我知道你在,我用我的方式接住你。
图为志愿者们陪伴儿童玩彩笔。 胡超群 摄
那几天,我每天晚上回到住处都觉得特别累。有时候我会想,我们真的帮到他们了吗?四天的时间太短了,短到我们甚至来不及跟每一个孩子真正建立联系。但我又想起那个小女孩抬头求助的眼神,想起那个男孩把彩笔收回笔筒时脸上满足的笑——也许我们真的带给了他们一点点陪伴,但他们带给我的,是一堂在任何课本里都上不到的课:关于理解,关于等待,关于用一种完全不同的视角看世界。
每次沙盘结束后,课题组的伙伴们都会聚在一起复盘。没人抱怨,没人退缩。作为负责人,我很骄傲——不是骄傲项目本身,而是骄傲我的团队在面对困难时选择紧紧靠在一起,只为了那一句“为这些孩子做点什么”。
沙盘很小,不过方寸之间;沙盘又很大,大到装得下一个孩子隐秘的宇宙。我们不敢说读懂了他们,但我们愿意学习他们的语言——哪怕那种语言不是词语,是扬起的细沙,是反复拼了又拆的轨道,是高高举起又摔下的彩笔,是围栏外那只始终无法穿过门洞的动物。
这次“三下乡”,我们带去的是沙盘和陪伴,带回的,是对特殊儿童更深的理解,也是对我自己未来方向更清晰的确认。我想,我不会停下。因为每一次靠近,都可能让两颗心之间,少一点隔阂,多一点光亮。
我愿意一直坐在沙盘边,等那一扇门,慢慢打开。
责编:余娇阳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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