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我担任泉州小山丛竹书院山长已有5载。书院全体工作人员均以志愿者身份参与运营，团队成员身兼数职。我本人是北大全职教授，其余志愿者大多来自地方机关、事业单位，平日公务繁忙，却始终心系家乡文脉，合力推进书院文化建设，5年来深耕不辍，收获颇丰。

5年间，我们搭建起层次分明、覆盖全域的常态化人文活动体系，兼顾前沿宏观学术与在地乡土研究，打造系列特色活动品牌，全方位激活书院讲学育人功能。

邀请全国顶尖学者开设“小山人文讲堂”。累计举办7期共20场活动，邀约北大、清华、中国社科院、中山大学等院校23位人文社科名家登坛授课。学者们立足哲学、社科等多元领域，畅谈宏观理论、探讨国家与世界议题，意在接续传统书院与生俱来的人文关怀，弥补当下书院发展中容易缺失的宏大视野。

深耕本土文史推出“小山学堂”。开办10期58场专题讲座，邀请泉州本地和周边从事泉州学和闽南地域研究的文史专家梳理在地研究成果、剖析地方文化议题；配套开设2期共4场小山研讨，集结29位泉州研究青年博士，复盘21世纪以来泉州学全新研究方向、观点与视角。同时举办5场小山对谈、1场研学活动、2场读书会、12场文化展演，系统复原泉州本土大小文化传统风貌。

立足新生代培育开设“小山乡土教育课程”系列。2025年夏季我们正式启动该项目，邀请文史名家围绕泉州山海历史、古城保护、民间风俗、传统四民社会等核心主题授课，面向准大学生讲述完整泉州故事，引导即将离乡求学的青年扎根乡土文化，为乡土复兴、乡风文明建设储备长效人才力量。

我们倾尽心力运营书院，始终怀揣一份初心：以家乡这座小型书院为支点，深耕人文实践，助力全国传统书院复兴大业。近5年来，书院统筹人文讲堂、小山学堂、乡土教育、专题研讨、文化对谈、行走研学、文艺展演七大系列活动，累计落地各类讲座、文化展演115场，汇聚全国知名学者、本土文史专家150余人参与讲学、研讨、对话。书院受众规模持续壮大，从最初零星听众，发展到如今每场活动座无虚席，廊道常设群众旁听席位，已然成为泉州极具人气的公共学术交流阵地。

回望书院发展脉络，方能读懂小山丛竹书院独特的精神底色。我国书院自唐中后期兴起，除讲学授业之外，还兼具藏书校书、礼仪教化等核心功能；彼时南方民间盛行士子入寺修身读书之风，泉州等地更设有“招贤院”，用以接纳南渡文人，延续文脉。小山丛竹书院是古代士人研学、思辨、论道、修身的专属空间，由知识群体自主主导；元明清三代书院数量激增，但“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的治学内核逐步弱化。明代正德、嘉靖年间，王阳明推动讲会，书院再度兴盛，可晚清时期多数书院逐渐沦为科举附庸，育人初心有所偏移。

传统书院形态多元，既有士人自主兴办、官绅合办，亦有朝廷建制规制之分，而小山丛竹书院承袭独树一帜的“宋式书院”传统。自建院以来，虽历经多次修缮迭代，自主、灵活、开放的核心气质始终未改，时至今日依旧具备独特的人文吸引力。我始终认同一个观点：书院是中国历史上原生的大学。相较古代官学、过度依附“新科举”的近代新式学堂，宋式书院自主包容的特质，更利于传承人文根脉、推动学术交流与思想创新。

清末曾涌现一批立足传统、适配现代转型的书院改革尝试，可惜未能落地生根便戛然而止。1901年清廷下诏废除书院、兴办新式学堂，改革一味崇新弃旧，割裂千年书院文脉，各地书院相继衰败，实为一大文化憾事。

置于中国书院发展的宏大脉络中，小山丛竹书院的定位看似并不突出，但落脚泉州本土，其历史分量厚重深远。泉州城市发展进程，几乎与中国书院发展史同步。唐中后期经济文化重心南移，助推泉州走向鼎盛，“宋元中国看泉州”正是这段区域文明高光的真实写照。大众谈及泉州，多聚焦其商贸枢纽地位与多元宗教遗存，却时常忽略古城深厚的书院文脉。城市繁荣的背后，本地书院体系的兴盛同样是不可替代的文明瑰宝。

小山丛竹书院始建于南宋绍兴二十六年（1156），早于朱熹主持修复白鹿洞书院23年，是朱子青年时期实践文教理想的标志性场所。当年朱熹任职泉州同安主簿，敬仰中唐泉州名士欧阳詹，于不二祠东侧筑屋植竹、设亭讲学，亲笔题写“小山丛竹”四字。明代嘉靖年间通判陈尧典重修院舍，清康熙年间泉州知府刘侃正式定名“小山丛竹书院”；1925年，书院改建为温陵养老院，文脉辗转延续。

如今书院除有讲堂（诚正堂）外，留存有不二祠、过化亭、晚晴室3座核心纪念建筑，各承载一段关键文脉记忆：不二祠纪念闽南文教先驱欧阳詹，见证中唐文教南渡的历史浪潮；过化亭坐落于朱熹当年讲学原址，承载宋代理学在闽南传播的脉络；晚晴室原为温陵养老院遗存，是近代弘一大师圆寂之地，留存大师“念佛不忘救国”的人道主义与文化救亡思想。欧阳詹、朱熹、弘一法师3位先贤，分别对应文教南移、理学兴盛、近代救亡三大关键历史阶段，他们留下的精神财富，对当代书院文化建设有着无可替代的借鉴意义。

依托书院承载的“崇文、修身、爱国”先贤精神，2017年泉州市政府启动小山丛竹书院复建工程。2021年5月，我出任书院重启后的首任山长，特邀国内博雅教育先行者、清华大学新雅书院院长甘阳教授担任重启首场主讲嘉宾，接续中断已久的书院讲学传统。重启后的书院延续乡贤兴学的古老传统，采用全员志愿者运营模式，充分激活民间文化力量；同时联动全国高校、科研院所、文博机构搭建跨区域学术共同体，将本土文史研究、青少年乡土教育、公共文化实践深度融入日常活动。

书院七大活动板块各有侧重。例如，人文讲堂侧重传承传统书院的天下视野，小山学堂聚焦重构泉州本土学术脉络，在习惯以世界、地方二元对立视角看问题的人眼中，二者似乎存在矛盾，但放在泉州独特的城市文化底色中，二者实则相辅相成。泉州自古便形成地方与世界相融共生的文明特质，书院兼顾宏观与本土的实践路径，正是对这一传统的当代延续，也完整践行了传统书院对士人思想格局、道统社会活力的双重追求。

当下的小山丛竹书院，既是复原活化的文化遗产，更是闹市之中一方静谧山林。这里少有商业化、纯粹旅游化的开发痕迹，更适合学子静心研学、沉潜思考。置身其间，追思先贤事迹与思想，我们得以回望历史、启迪当下，由此确立打造一所“无墙大学”的长远目标。我们坚信，重拾宋式书院自主、开放、重思辨的本真气质，无论是接续城市千年文脉、培育新时代乡风文明，还是回应现代性发展带来的文化挑战，都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授、福建泉州小山丛竹书院山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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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