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婉怡 梁育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3 16:24:52
提起醴陵,多数人想到的是釉下五彩瓷,花瓶、茶具、餐具,莹润精致,走进千家万户。这确实是醴陵最耀眼的名片。但经过前期调研准备工作,我知道,这座湘东小城还有另一张名片——它曾撑起全国电瓷产业的半壁江山。醴陵的国营醴陵电瓷厂当年位列全国五大电瓷基地,生产的高压电瓷送往各地电网、铁路、厂矿,支撑着国家基建最艰苦的那些年。察觉到这段历史鲜为人知,文字记录也零散,于是作为湖南师范大学历史文化学院"青釉叙声"实践团口述史组的一员,七月盛夏,我跟随团队奔赴醴陵,想赶在记忆消散之前,把老工人们的亲历故事留下来。
7月18日起的十余天里,我们辗转于马放塘、火炬园——这些名字朴素的社区,聚居着当年电瓷厂退休的老职工。从口述访谈到影像记录、史料收集,我们用最笨拙也最诚恳的方式,试图打捞那段属于电瓷的、沉默了大半辈子的往事。
卷宗里的历史“骨架”
正式入户前,我们先在醴陵市档案馆泡了好几天。
我一页页翻过去,电瓷厂数十年的轮廓慢慢清晰起来——产量峰值在哪几年、设备什么时候更新过、哪一年从国营改为股份制——数字、年份、文件编号,规规整整。可坐久了,我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忽然觉得缺了点什么。它们准确,但它们不说话。我能算出当年年产多少吨电瓷,却不知道车间里流水线的节奏是快是慢;能查到改制方案的全部条款,却想象不出工人们听到消息那天的表情。历史的骨架是搭起来了,但血肉在哪里?
我合上卷宗,心里想,剩下的部分,得去找那些老人。
(团队成员在醴陵市档案馆查阅史料)
一张照片的温度
7月21日下午我们在火炬园附近的一个拐角,遇见了梁秋莲奶奶。她出生于1929年,上世纪八十年代从国营醴陵电瓷厂退休,完整见证过工厂最鼎盛的生产岁月。听闻我们这群大学生专程来记录电瓷老厂故事,奶奶眼中满是惊喜与动容。这么多年鲜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倾听他们工人的过往,她主动打开话匣子,细细讲起车间流水线作业、厂区热闹的烟火日常,许多档案里不会记载的细碎往事,缓缓铺展在我们眼前。访谈结束,我们提议合张影。奶奶特意理了理衣角,端端正正坐好。拍完想把照片发给她,但是她的老年机收不了文件。看她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我们没多想就说:"奶奶,我们明天洗出来,专门给您送来。"她愣了一下,说"真的吗",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团队成员与梁奶奶合影,左三为梁秋莲奶奶)
第二天一早,我们带着冲印完毕的照片再次登门拜访梁秋莲奶奶。当薄薄的相片递到她手中时,她接过去捧在手里看了很久——真的很久,久到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她的指尖沿着相纸边缘慢慢摸,笑着不说话,眼角却微微泛了红。然后她像突然醒过来一样,忙不迭去厨房端苹果和香瓜,嘴里说“吃吃吃,别客气”,拉着我们坐下,像招待自家孩子一样。
那一上午我们没做正式访谈,就是闲坐。她说起一个人住的日子,说子女不常在身边,平时也没个说话的人,这次遇见我们,聊得投机,真的非常高兴。闲谈途中,还有另一位原厂退休职工恰巧路过,主动加入我们的聊天,我们顺势完成即兴访谈,又收获了许多珍贵的一手素材。于是乎,一张小小的照片,成了我们与老一辈电瓷工人之间联结岁月、传递温情的桥梁。

(团队成员将合照送给梁奶奶)
从梁奶奶家出来,已是艳阳高照。我走得很慢,心里那层迷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原来,一张照片能这么重。我想那已经不是一张相纸,而是一份"你们的事,有人在乎"的郑重。她们那一代电瓷工人,干的是最不显眼的活,做的却是撑起电网、点亮万家灯火的事。可这么多年,很少有人问起,很少有人愿意坐下来听。现在我们看到了,我们去倾听,终于让她们的故事有了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这就是我们这次实践的意义所在。
先前在档案馆,我对着数字和文件觉得历史冷、没有温度。现在我也明白了,温度不在纸上,在这些老人的记忆里。档案告诉你"发生过什么",而他们告诉你"那是什么感觉"。我们做口述史,说到底就是在做一件事——让那些有温度的东西,不至于随着人走而散掉。
接下来几天,我们继续走访了几位老技工,听他们讲设备迭代、工艺更新等。每晚回到住处,把录音转成文字,把照片分类归档。整理的时候,那些带着湘东口音的声音一次次响起来,有的慢有的快,有的讲着讲着自己笑起来,有的讲到一半沉默好久。我一条条听着,觉得每个声音都有重量。
瓷城之行虽已过半,但我们记录、传承的脚步不会停下。作为青年学子,我们希望以口述访谈为载体,以一张相片为温情纽带,让被日用瓷光芒掩盖的醴陵电瓷工业史走入大众视野,让老一辈工人数十年的坚守与奋斗,永远被看见、被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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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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