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手掌里的星星:在樟树镇,那些孩子教会我的事

阳美灵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3 16:52:14

夏日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得发烫,蝉鸣从路旁的樟树里一波接一波出来。我站在教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握紧手中的教案,走了进去。孩子们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怯生生地喊我阳老师。那一刻,我原本因紧张而微微发抖的手,忽然安定了下来。7月13日,我作为长沙师范学院“经星筑梦”志愿服务队支教组的成员,第一次站上乡村学校的讲台。十四天后回望,我才明白——原本以为是我来教孩子们认识幸福、感受生命,到头来,真正被重新教会的,是我自己。

初登讲台:心理课堂上的意外收获

第一堂心理课,主题是《幸福很简单》。我问孩子们:到幸福,你们最先想到什么?说原以为会听到考第一名”“去游乐园这类答案。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站起来说:幸福是妈妈周末回家,给我带了糖。另一个女孩小声说:幸福是今天中午的汤里有肉。还有孩子说:幸福是晚上能和奶奶一起看电视。

那一刻我愣住了。我精心准备了PPT和互动游戏,想教他们寻找幸福,可他们随口说出的答案——一颗糖、一碗汤、一次团聚——已经抵达了幸福的本质。我忽然意识到,成人总习惯把幸福包装成需要追逐的远方目标,可对这些留守孩子而言,幸福恰恰是生活中最朴素的存在,是他们主动从匮乏中打捞出来的微光。我放下翻页笔,在黑板上写下他们说的每一个词,然后问:幸福难不难找?他们齐声回答:不难此时我突然明白,他们已经用最朴素的方式,替我拆解了幸福——它不需要被寻找,只需要被辨认。那一堂课,真正的老师是他们,而我成了那个重新认识幸福的人。

(图为老师指导孩子们完成心理作品。

生命点赞墙:从指纹和赞美里,看见独一无二的自己

真正击中我的,是第二堂心理课《生命很特别》。我让孩子们拿出一张白纸,把左手按在纸上,用彩笔沿着轮廓描出自己的手掌。水彩笔发下去之前,我先给他们讲了一个故事:“世界上有七十多亿人,但没有任何的指纹是完全一样的。你们每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是独一无二的。”孩子们听得入神,有男孩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手指头,像在检查什么宝贝。

笔发下去,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触碰纸面的沙沙声。孩子们小心翼翼地把手掌按在白纸上,一笔一笔描出轮廓,再用不同颜色的彩笔“掌心”填满色彩。我在过道间慢慢走动,看着他们低头专注的模样,每一幅画都不同,每一幅都是如此鲜活。

手掌画完成后,我宣布了一个特别的环节——“生命点赞墙”。我让孩子们把自己的手掌画作品放在课桌上,然后全体起立,离开座位,去欣赏其他同学的作品。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支彩笔,找到自己想要赞美的那幅画,在作品的空白处写下一句真诚的赞美。格式是——“某某,你______的时候特别棒。”要求很简单:诚恳,不敷衍,写你心里真正想说的话。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离开座位,在课桌之间穿梭,有的弯着腰认真端详同学的作品,有的咬着笔头思考该写什么,有的写完之后站在一旁偷偷笑着等待对方的反应。五彩的笔迹在一张张手掌画上铺展开来——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橙色的,一句句赞美绽放在了别人的画纸上,也绽放在了每个人的心里。

我听见角落里传来一个男孩的声音:“哇,谁在我画上写的?说我打篮球特别棒!”旁边另一个男孩捂着嘴笑。还有一个小姑娘举着自己的画纸跑过来给我看:“阳老师你看,小芳写我画画特别认真!”她的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那些平时沉默的、调皮的、不起眼的孩子,都在这个环节里被看见、被认出了。赞美像一束束小光,在一幅幅手掌画之间流动、传递,汇聚在间教室里。

最后注意到的是个安静的小女孩。她一直不大说话,画画时也总缩在角落,我几乎没听过她主动开口。她趴在桌上,久久地盯着自己的手掌画——那幅画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彩色字:“小晴,你画画的时候特别认真,特别棒。”旁边还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我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课后她把画纸轻轻推到我面前,五个指尖被不同颜色的指纹填满了,像缀着五颗小小的宝石,在午后的阳光下微微发亮。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还有些红,声音很轻:“阳老师,原来我这么厉害啊。”那句话落在我胸口,好久没有放下。她也许从来不知道自己那么棒,因为在她的世界里,很少有人说给她听。而那天,她的一幅手掌画,引来了别人写下的赞美,让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那个发光的自己。课后她又跑过来,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上面画了一颗星星,旁边写着“送给阳老师”。也许赞美从来不是锦上添花的客套,而是一种确认。对许多孩子来说,他们并不缺能力,缺的是一个被看见、被命名的瞬间。我们的目光落在哪里,光就从哪里亮起来。那些手掌画上开出的,从来不只是五彩的指纹,而是彼此从对方眼里认出来的自己。

(图为孩子们共同完成的手工作品“独一无二的我”

盛夏相伴:细碎日常里的温暖守望

这样的光,散落在十四天里的每一个角落。每天清晨,我准时来到教室,孩子们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个接一个报到签到,我仔细清点人数,确认每一个孩子都安全到齐。有人远远就朝我挥手,有人跑到跟前忽然刹车,规规矩矩地鞠个躬说“阳老师早上好”。上午上完课,带领孩子们列队走过柏油马路去食堂就餐,孩子们排成一串像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有人偷偷扯我的衣角,有人仰着脸问“阳老师今天上什么课”,有人把路上捡到的樟树叶子塞进我手里当“礼物”。

中午守着他们午休,是我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光。樟树镇的七月,午后总是闷热的。教室里风扇吱呀呀转着,窗外的蝉鸣远远传来,孩子们趴在桌上,呼吸渐渐均匀。某个孩子转个身嘟囔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我坐在讲台旁,看着他们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就是幸福最具体的样子。下午辅导功课,我弯下腰一个个讲解题目,有孩子把写好的小纸条塞进我手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阳老师,我喜欢你”,旁边还画了两个手拉手的小人。从最初见面时的腼腆青涩,到后来清晨那句热乎乎的“阳老师你好”,孩子们用最单纯的方式,一点点融化了我初来时的紧张和陌生。我逐渐懂得,真正的教育发生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是你每天准时出现在那里,是用稳定的存在告诉孩子:你很重要,有人在意你。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小世界——有的爱画画,有的爱唱歌,有的沉默寡言却会在课后悄悄帮你擦黑板。看见他们,就是看见一个个完整而独特的生命。

(图为孩子们在课间挤在一起合影留念

并肩作战:礼堂里的汗水与星光

最难忘的,是文艺汇演前那段并肩作战的日子。我和另一位志愿者老师负责带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排练《稻香》的对唱。礼堂里没有空调,午后的热气蒸腾上来,汗水粘在额头上,可没有人喊累。我们一遍遍抠节奏、练手势——“笑一个吧”要在脸颊旁画个弧度,“功成名就不是目的”要把双手像翅膀一样展开。男孩总是记错顺序,女孩就小声提醒他,两个人对视一眼,憋着笑重新开始。那几天,礼堂里总飘着断断续续的旋律,和我们此起彼伏的笑声混在一起。正式演出的时候,灯光打下来,音乐响起的瞬间,我看见台下孩子们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满天的星星。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所有的汗水都值得。

(图为老师带着孩子们在排练节目。)

暖心告别:他们攥着我的手,像攥着整个夏天

最后一天,孩子们看完老师们的寄语视频眼眶红红的,小姑娘一头钻进我怀里拉着我的手指不肯松开,几个男孩牵着我的衣角嘟囔阳老师别走。我蹲下来一个个拥抱他们。有个孩子仰着脸问:阳老师,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我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认真地说:你们要好好读书,走到更大的世界去,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在更高的地方见面了。他伸出手指:那我们拉钩。我勾住他的小拇指,他用力晃了晃,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约定都系在这根手指上。

离开樟树镇的车上,我反复想:这十四天,我给他们的远不如他们给我的多。我曾以为支教是带去知识,后来发现我带回的远比带去的东西珍贵。孩子们用纯粹教会了我什么是看见——看见微小之处的光芒,看见被忽略的日常里藏着的意义,也看见自己站在讲台上究竟为了什么。它从来不是单向的给予,而是双向的成全:我陪他们走过一段路,他们却重塑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这个夏天,樟树中学的风还在吹。而我知道,那些手掌里的星星,会一直亮着,照亮我往后的路。

(图为老师和孩子们合影留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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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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