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56)|第五章第十一节 湘江结社,志在笃行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3 06:48:09

那天傍晚,百泉轩山长室内,晚霞满天,火花四射。王夫之原本去聆听两位长辈的宏阔大论,不曾想,自己反客为主,纵横捭阖,肆意妄谈。两位长辈非但没有责备和制止,反而面露惊喜,多有鼓励。王夫之既感慨于他们的宽容与引导,更感激于他们的爱惜与提携。

临别,高世泰拉着王夫之的手,叮嘱道:“一个学子,不迷权威,敢于质疑,不易。独立思考,求真务实,犹不易。两不易,你都担起,若一以贯之,且韬光养晦,日后必成大器也。”

送走王夫之后,吴道行叹道:“夫之之才思,远超同龄学子。然锋芒太露,令人担心。”

“倒也不必。”高世泰笑道:“若无锋芒,焉见才气?古往今来,成大事者绝非一己之能,时局、机缘、运气,缺一不可矣。”

刚刚离开百泉轩,王夫之就见曹伯实站在一石碑前向他招手,面露兴奋之色。王夫之跑上去,道:“曹兄有何好事?”

“旷兄让我在此等你。”曹伯实道。“他们下山去了。今日将有大事发生。”

“啊?什么大事?”王夫之一听,道:“他们是谁,要干什么?”

“我隐隐觉得会有大事,具体情况,也不知晓。”曹伯实道。“走吧,到了码头,自然明了。”

于是,两人边走边聊。路上,王夫之问曹伯实认不认识姜德明。曹伯实一听,点点头,长叹一声,道:“真是无妄之灾。姜老板一家太惨了。”曹伯实从刘杜三口中已经知道王夫之与姜德明一家的关系,他不仅认识姜德明——毕竟,一个小县城,能够考上秀才的就那么几人,他也跟谭梅儿熟络,而对于姜氏四姐妹,他更是逢人就夸。没想到这样一个好端端的家被一个地痞恶霸活生生地拆散了。

“恶人最终遭到了报应,他的后台也被灭了威风。”曹伯实把自己与姜家的交情细细讲了,最后小声道:“听说这一切与桂王微服私访有关,更与武夷先生的状告有关。坊间如此流传,我正要问你呢!”

“衡州‘湘春楼’是被端掉了,恶人得到了一些恶报,但还远远不够。”王夫之愤愤道:“四个表姐妹中,除了老三老四回到耒阳重新经营客栈外,老大、老二至今没有下落。”

“我回去后,多去客栈看看。”曹伯实道。“老大、老二,我也多方打探,一有消息,立即告诉你。”

“好,拜托。”王夫之叹道。“世道逼人急,读书人徒感无能矣。”

两人说着说着,前面就是湘江码头。旷南卿老远就喊:“二位快快上船,就等你俩了。”

王夫之拉着曹伯实,快速跑上去,跳上船。王夫之朝船内一看,一张张熟悉的脸都在里面。大伙望着他,也不说话,表情似乎有些凝重。王夫之心想:究竟是何大事,让心直口快的学子们缄默如此?

小船快到江心,旷南卿站到船头,率先开口:“诸位都是读书人,但并非读死书、死读书、两耳不闻窗外事者。当今天下,隐忧重重。乍一看,市井百姓和十几年前没什么两样。其实,变化大了,最大的变是人心之变。诸位感觉到了吗?”

“学兄说的极是。”邹统鲁接过话茬,道:“当年太平盛世,理学兴盛,人人尊师重道,信守正义,百姓安居乐业,有一种国泰民安的自信。而今世道变了,仁德沦丧,缺少信念和诚信。长此下去,国必危殆!”

“世风日下,末学横行。”夏汝弼大声道:“我辈当如何?”

管时求道:“我等当践行仁道,传播大学。”

唐克峻道:“启迪民智,唤醒民众。”

刘杜三有些激动,站起来一挥手,道:“昔日,顾宪成顾大人和高攀龙高大人在东林书院讲学,传经论道,授业解惑,成就大业,影响深远。今日,我们应当效仿先贤,集合力量,掀起湖湘风流,为我大明献一份热力。”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陈耳臣道。“一座书院,维系家国天下之魂。我辈身居其间,理应发扬先贤圣哲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雄心。”

“前些日子,诸位还在书院慷慨激昂,言及‘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多有不平则鸣之声”,曹伯实接话道,“读书人虽说手无缚鸡之力,但若读好书、用活书,既能为往世继绝学,又能为万世开太平,不可自轻矣。”

这时,王夫之受到感染,也“嚯”地站了起来,说道:“读书人说得多,做得少。我等皆为读书人,生下来便读书,日思夜想的是金榜题名。然千万人之中,金榜题名者几何?”王夫之想到了先祖和父亲、叔辈们奔波赶考的苦命,想到了自己、兄弟和众多同窗好友武昌秋闱之败,以及跳江获救的衡山学子张纯熙,真是越想越气:“饱读诗书就能金榜题名乎?”说到这里,王夫之突然想起了朱归孺,不由心里一颤,极力不去想他,而是提高声音道:“我家姨父姜德明中了秀才后,几次乡试皆不中,遂经营一家客栈,成家立业,日夜操劳,终有所成。忽一日,灾难从天而降,好端端一家,顷刻间亡了……”

“姜秀才乃我母舅大人。”刘杜三红着眼眶,道:“夫之所言属实。我的两个表妹至今没有下落。”

曹伯实点头道:“我与姜秀才相熟,他忠厚,老实,勤快,善良。他的妻子谭梅儿也勤俭能干,任劳任怨。四个女儿,如四朵花,好好的一个家,说没就没。这就是现实。”

“此等惨事,绝非姜秀才一家。”旷南卿大声说道:“世道如此之乱,天地如此之暗,纵使金榜题名,又能得偿所愿乎?”

旷南卿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道:“夫之所言甚对。天下之大,读书人能说会道者甚多,身体力行者甚少。空谈误国,学惟以致用才为学。以愚之见,今日集聚,与其慷慨激昂,不如我等就此组成‘行社’,定期走出书斋,深入街道码头,遍察民情,体味疾苦,再返回书理,寻找生民立命之途。各位以为若何?”

“社者,以乡为社,古之国社、里社之谓也。”王夫之连声叫好,道:“行者,结集而起,一乡一乡行走,察民情,沐民风,饮民水,呼民气,如此读诗致用,即可通达天下。”在王夫之心目中,“行社”旨在聚首论文,深入民间,了解社会,躬行实践。一个“行”字,重在切于实行之意;一个“社”字,说明一个人的力量不够,需要志同道合者一起来做。要言之,读书之人不仅要博学,更要务实笃行。

当日小船上,众学子跃跃欲试,指点江山,各献良策。很快,以旷南卿为首,由刘杜三执笔,行社的宗旨、架构、活动范围与相关内容等被一一提了出来……

《王船山》(55)|第五章第十节 守命贞生,不迷权威

责编:李玉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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