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走近“最可爱的人”——一场与抗美援朝老兵的跨时空对话

程景昱 朱珊宁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2 19:55:24

715日,我跟着湘潭大学学生调研团队,走进了桑植县这片红色热土。作为一个从小在城里长大的学生,抗美援朝于我只是历史课本上的篇章。出发前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调研记录,可短短几天的入户走访,就让那些书本里的文字变成了滚烫的血肉。

我们在人潮溪镇见到了四位抗美援朝老兵——谷付生、宋立之、向贤芝、徐岸吾,平均年龄超过90岁。走进谷付生老人家时,他穿着那件挂满勋章的老军装坐在堂屋里。94岁的他耳朵已经不太灵光,但一提起当年,眼睛就亮了起来。1951年,21岁的他参军入朝,编入12351054连,参加了上甘岭阻击战。“611阵地,打得非常激烈,两年多。”我问他怕不怕,老人摆手:“没想那么多,一心就想保卫国家,就算牺牲也值得。”

说到艰苦,谷付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在战场上把耳朵震出问题了,当时回来二十多岁,听力就像五六十岁的人一样,美国的炮火太厉害了。”停战后他回国担任基层干部,抓生产,被评为模范书记。“粮食产量从30多万涨到了90多万,”他说,“为什么?因为我是模范书记。”

(谷付生老人的照片 程景昱供图)

在廖城村,我们见到了93岁的宋立之老人。1952年,17岁的他在本村参军。他印象最深的是桥梁山战斗,打了半个月,“衣服全是泥巴,破破烂烂”。撤下来时,朝鲜老百姓看到他们都流泪、给他们带花。宋立之说这辈子只哭过四次,第一次就在朝鲜。当时他去连里送通知,遇到几个背通讯器械的战士,他提醒他们注意烟火暴露目标,对方没在意。第二天清早,他看到十二个人都被炮弹击中牺牲,“身上只剩一点点完好的地方,其他地方都烧得不成样子了”。作为机枪手,他也曾与死神擦肩而过:“子弹本来朝我来的,我没躲,最后弹开了,把我副手打死了。”

停战后他回国修公路、炸河道、办钢铁厂,当过运输公司副书记、村支书。“我这个人,还是为老百姓和国家做了一些事,”他顿了顿,“在党的教育下,当兵为谁打仗,为人民,为党。”

(与宋立之老人的合影 朱真伯供图)

徐岸吾的经历最为曲折。他早年在湖北被国民党抓壮丁,后随部队行至四川时被八路军收编。1950年作为第一批入朝作战的志愿军战士赴朝。一下火车就遭遇英军一个旅,追歼战中英军走大路,志愿军走小路,四个钟头走了一百二十里,志愿军走了三百多里,最终包围消灭了敌人。

最艰难的是三八线坑道防御战,粮食运不上去,一饿就是好几天,“饿了快四天,扯树皮吃,吃了拉不出屎来,要用手弄出来”。他的连队出国时一百六十几人,回国只剩三十三个。他于1951年火线入党,1954年回国后谢绝组织安排,六次打报告回家照顾眼盲的母亲。返乡后担任生产队长、治安主任、村支书,又在中学干了八年。问他是靠什么撑过来的,他沉默片刻说:“我们这一批人都不多了。”

(徐岸吾老人的正面照 程景昱供图)

相比前三位,向贤芝的话少得多。195219岁的他响应号召报名参军,主要在朝鲜东淮南做战前准备工作,挖战壕、修工事,五二年去五七年回。问他战场上想得最多的是什么,他说“没有想什么”;问他参军经历对一生最大的影响,他说“没有太大的感觉”。这份平淡与沉默,反而让人心里更沉。我们坐在他对面,再问不出更多的话。回去的路上谁都没说话。有些人的沉默比任何故事都重。

(采访向贤芝老人的图片 朱真伯供图)

一天走访下来,脚下沾满泥土,心中装满感触。从前在课堂上学历史,那些战役和数字只是一页纸。真正坐在老兵面前、听他们亲口讲述才知道,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每一场胜利都是用命换来的。谷付生说党中央下旨要志愿军过好晚年,宋立之说现在生活好得多了、国家强大了,徐岸吾说“我现在过的是神仙过的日子”,向贤芝说“政府做得很好”。过的是神仙过的日子,向贤芝说政府做得很好。他们用二十岁不到的年纪挡过枪炮,用九十年的人生消化那些记忆。我们能做的,就是坐在他们对面的那个下午,把每一个字听进去、记下来。

硝烟散尽,英雄迟暮。我们能做的,是走近他们、聆听他们、记住他们。我们这代人带着这份沉甸甸的记忆,把国家建设得更好,才不辜负他们当年拼过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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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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