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盛夏践志 惜别童乡

王亦言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2 19:49:34

7月25日,湖南师范大学“跃动青春,助力乡兴”暑期社会实践团于永州市道县黄田岗村的十五天支教之旅,以结营汇演的形式落幕。

孩子们挤在幕布后面,有人踮着脚整理衣领,有人低着头把鞋带拆开又重新系了一遍又一遍。小班的手势舞队伍里,几个小姑娘正对着空气一遍遍重复抬手、翻转、落下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拍子。大班的合唱组则凑成一圈,在有限的时间里排练一遍又一遍。我走过去帮一个男孩把歪掉的领结扶正,指尖触到布料时,听到他小声说:老师,我有点紧张。我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紧张就对了,说明你认真。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缺了半边的门牙。

我努力把每一个人的样子往心里刻——因为我知道,再过几个小时,这些脸就会从这个院子里散开,有的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眼前的每个笑、每次跑调、每个笨拙的动作,都变得格外鲜活,鲜活到让人眼眶发酸。

舞台灯光地亮起来,汇演正式开场。

(大班学生演唱《明天会更好》

主持人清亮的嗓音划过院子,音乐随之倾泻而出。小班的孩子们站定在聚光灯下,齐刷刷地扬起手臂,随着节拍翻转手腕,那些稚嫩的动作在灯光下被拉出小小的影子。台下的家长席传来一阵阵笑声和掌声,有人举着手机全程录像,有人激动得站起来又不好意思地坐下。大班的合唱响起时,清亮的童声穿过麦克风,在院子里铺展开来,像一匹被风鼓满的绸缎,柔软而宽阔地覆盖了所有人。

大家都在鼓掌,都在笑,都在享受这场属于夏日的狂欢。只有我站在台侧的暗处,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每一个旋转和跳跃。越是热闹,我心里那个声音就越清晰——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看他们在台上紧张地攥着话筒,最后一次听他们唱跑调的高音,最后一次为他们拧开矿泉水瓶盖。欢乐像潮水一样涨起来,离别就站在潮水的另一头,一动不动的,等我走过去。

就在这时,我的手肘被人轻轻碰了碰。回过头,是队友,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妍妍来了,她没报名参加汇演,是自己走过来的。

我愣了一下,快步走到院门口。

门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短袖,头发编了两条辫子,但其中一条已经松散开来,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两侧。她的脸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十五天的课程,妍妍就来了三天。因为她家里实在忙不过来。她妈妈在镇上的缝纫厂做工,早出晚归;奶奶腿脚不好,走不了远路;地里的活全靠她放了学去搭把手。前一天我上门邀请她时,她正蹲在院子里刷一口比自己腰还粗的铁锅,看见我来,慌忙站起来把手往裤子上擦了又擦。她低着头看了好半天,最后小声说:老师,我可能来不了,家里事情太多了。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落在我心上,却沉得像块石头。

而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我蹲下来,伸手替她拨开黏在脸上的碎发,问:你怎么来了?

她抿了抿嘴,递过来一张纸条。……我做好了早饭,把鸡喂了,衣服也洗了,就跟奶奶说了一声,跑出来的。她的语速很快,像是怕我打断她似的,走了大概……四十几分钟吧,我怕赶不上看你们的表演。

四十几分钟。我脑子里了一下。从山坳到村委会的院子,那条路我去过,是碎石子铺的机耕道,晴天一踩一脚灰,雨天全是泥坑。大人走一趟都要喘半天,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一个人,就这么走过来了。

我想来看看,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虽然我没来上课,但我知道你们每天在教大家唱歌跳舞。我……我在家里的厨房偷偷练过你们教的那首《明天会更好》她突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老师,谢谢你。谢谢你到我们这里来。

接过纸条瞧着里面感谢的话语,站在槐树下半天没动。头顶的蝉鸣聒噪得厉害,可那一刻,我什么都听不见。

(妍妍写的纸条

汇演还在继续,我抹了把脸,回到台侧。节目一个一个地走完——朗诵声落下的时刻,孩子们双手捧着文稿鞠躬,台下掌声如雷;实践团成员登台唱起《特别的人》,温柔的旋律像一条河,把十五天的朝夕都流淌了一遍;村书记和获奖小朋友合影时,闪光灯噼里啪啦亮成一片。

最后一个音符终于消散在空气里。我深吸一口气,扯出最大的笑容走上台致闭幕词。可刚走下台阶,孩子们就围了上来。

最先扑过来的是小宇他把自己抽到的奖品展示给我看,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接着是几个小姑娘递来折纸星星、树叶书签、用橡皮泥捏的小花。我怀里很快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小东西。有个小姑娘拉着我的衣角仰头问:老师,你们明年还来吗?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蹲下来,一个一个摸摸他们的头,从发顶到后脑勺,我想把那种温度永远记在手心里。

人群渐渐散去,椅子被一把把叠起来,横幅被小心地卷好收回仓库,地上的彩带和碎纸屑被扫成一堆又一堆。喧闹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往外退,最后整个院子只剩下空旷的地面,和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院子中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左边口袋里三下乡活动中收到的画作,右边口袋里是妍妍那张纸条。喧嚣褪尽之后,积攒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像被捅破的堤坝,缓缓地、无可遏制地翻涌上来。

我想起第一天走进这个院子时的忐忑,想起第一次点名时结结巴巴念错名字的窘迫,想起第一次被孩子们围着叫老师时那种既陌生又滚烫的悸动。我忽然意识到——或许从第一天我努力地想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开始,就注定了我会有如此的不舍。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我们回到住宿的镇上小旅馆,开始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回家,大家把箱子摊开在床上,把晾在窗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好,一切都在静默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早上七点出头,我们拖着行李箱走下楼梯,正准备把箱子塞进汽车后备。就在这时,旅馆门口的台阶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鑫鑫

他穿着一件白色T恤,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东西。他看见我走出来,眼睛一亮,撒腿就跑了过来。

老师!他气喘吁吁地停在我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看样子是跑来的,……我怕你们走了,我妈说你们今天早上走,我就赶紧跑过来了。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幅画。是用铅笔画的,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背面还隐约透出数学题的笔迹。画面上是一只凤凰,画的顶部,他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凤啼鸣,祥瑞绕”他说,这是给我的祝福。

我昨晚画的,他仰着脸,鼻尖红红的,我画到十一点多,我妈催了我好几次睡觉他的声音低下去,顿了顿又抬起来,老师,明年如果来的不是你们,我就不去了。

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模糊。“别啊,”我听见自己如果是其他哥哥姐姐,那也是代替我们来看你们的。

(鑫鑫来酒店送画

汽车的引擎响起来,鑫鑫站在旅馆门口朝我们拼命挥手,那只瘦小的手臂在清晨的光线里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了远处的晨雾里。

车子驶上公路,窗外的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向后退去。我把那幅画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的封皮里,合上,按在膝盖上。

这场满载童真的汇演是我们的终点,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会落幕。妍妍走了四十分钟山路送来的纸条鑫鑫熬夜画到十一点的那幅画,还有十五天里每一个喊过我老师的声音——它们会长久地、长久地留在心底,像夏天的蝉鸣一样,每到这个季节,就会准时响起来。

我保证,我或许只是你们漫长生命中的过客,但你们绝对是我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一笔。

那些小小的身影,会一直站在我往后所有夏天的路口。

责编:胡泽汇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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