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2 20:20:00
7月24日晚上,我跟随着南华大学稻花香下承"核"梦团队坐在返回学校的大巴车上,正式结束了15天的三下乡。车内灯光昏暗,更衬托出窗外月色的皎洁。我是个向来容易晕车的人,可此刻,我竟然想这辆车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再让我看看月色下的这座村庄,这座陪伴了我15天的村庄,究竟是什么样子?这15天来,我记下了窗外每一块静谧的稻田,记下了夕阳西下天边那每一片流光溢彩的晚霞,记下了日出东方田埂上每一段佝偻着的背影,还记住了……
记得那是刚到珍珠村的第一天,刚一下车,珍珠村的村干部们就都围了上来,热情地欢迎着我们的到来。起初,我还并不很熟悉他们的名字。直到后来,村干部们全面接管了我们的日常起居衣食住行,每天中午都在外面顶着骄阳为我们准备可口饭菜的是立丰主任,还有那楼梯间每天一大盆一大盆清洗着帮忙备菜的是艳英姐,还有每天忙忙碌碌为村民办事却依旧会细心地每晚清点人数的是丽敏姐,还有默默为珍珠村无私奉献着皮肤晒得黝黑的是李苗书记……他们各司其职,对我们也是有求必应,一批批奶茶一袋袋零食一箱箱雪糕永远会比夏天的炎热提前到达。每天清晨,丽敏姐都会早早地开着她那辆三轮车打开村部的大门,从一楼忙到二楼,这里的垃圾该倒了,那里的垃圾该扫了,她总是忙碌着的。烈日下,李苗书记总会出现在珍珠村每个最需要他的地方,哪里的秧田要撒肥料了一定是最先知道,村里每一个角落都曾见证过他辛勤的汗水。
图为李苗书记正在帮助村民给稻田里播撒肥料。李哲 摄
与我们一起开展爱心托管班的,还有李佳俊、李乐、廖明君——三个在珍珠村里土生土长的返乡大学生。他们从这个村庄的田埂上走出去,又在这个夏天循着同一条路走了回来,像三株被风吹出去的蒲公英,赶在暑气最盛的时候,落回了自己出发的地方。刚到珍珠村那几天,我们对这里的一切都生疏得很。这条路通向哪里,去哪里的路该怎么走,哪家孩子的父母在外头打工——全得从头问起。是他们主动揽过了这摊事,做起了我们与村“两委”对接沟通的桥梁。“有什么事情都可以交给我们解决。”往后每一天,这句话他们都当真做到了。他们既辅助村干部完成常规工作的运转,又帮着我们一点点摸清这群"小珍珠们"的脾性与心事。那些我们搞不清楚的琐事、绕不明白的关系,到了他们那里,三言两语就捋顺了,像老农随手一拨就能把缠在一起的藤蔓分开。
虽然此前素不相识,可我们从来没觉得他们和团队里的谁有什么两样。一起墙绘的时候,颜料沾了满手满脸,谁也分不清谁是外来客谁是本地人;一起插秧的时候,他们比我们熟练得多,秧苗在他们手里听话得像从小养熟的牲口,可他们从不嫌我们笨,弯腰一趟趟帮我们把浮起来的苗重新按进泥里;一起家访的时候,他们推得开每一扇虚掩的木门,叫得出每一个孩子的乳名,那些我们敲了半天没人应的屋子,他们喊一嗓子,门就吱呀一声开了;一起排练节目到深夜,村部的灯亮着,蚊子在头顶嗡嗡地转,我分他一半枕头,你分他一半被子,他们便直接和我们一起拥挤着住下了。15天里,我们从陌生人变成了互相离不开的彼此。很庆幸,这15天里能遇见他们。也很庆幸,珍珠村里,能够有这么一批"珍珠"——他们从这片泥土里长出来,被外面的世界磨过、擦过、洗过,却没有被带走。他们回来了,回到自己儿时跑过的田埂上,回到那些和他们当年一样留守在村庄里的"小珍珠们"身边。他们自己就是这片土地孕育出来的光,如今弯下腰来,把光匀给更小的那一群。而我也终于明白,珍珠村之所以叫珍珠村,不是因为它产过什么宝物,而是因为一代又一代这样的人从这里走出去又走回来,把根须一遍遍地扎进同一片泥里,让那些留在原地的孩子们知道——你也能长出来,你也能发光,你也能在长成之后,回头照亮来时的路。
图为李佳俊和李乐正在处理托管班的日常事务。王子峻 摄
当珍珠村的天一次次从漆黑变得渐亮,当稻田里的稻子被收割又被播种下去,我就知道,我们还能待在这里的时日不多了。离别那天,大巴车上的手挥了又挥,可还是挥不去心中的感伤。"常回来看看!""好的,我们会再来的。"在我心中,他们俨然从对接工作的村干部转变成了可以相互依靠的亲人。那天晚上车开得很快很快,快的我还没有记住他们最后告别时的样子,他们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连同我在珍珠村的记忆一起……
还记得那片稻田吗?那片我们一起认养的稻田。那天盛夏的热浪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片乡野兜头罩住,连田埂上的狗尾巴草都蔫蔫地耷拉着脑袋。我赤脚踩进温热的泥泞里,脚底板刚触到淤泥的瞬间,那种滑腻温吞的触感让好几个人都打了个激灵。初次体验农耕的生疏感扑面而来,弯腰握秧时,指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力道——分苗扯断了根须,下插角度斜得离谱,有的秧苗刚离手就懒洋洋地浮上了水面,像一群不肯睡觉的孩子在水面上打滚。
图为我正端着秧苗准备下田插秧。李玥瑶 摄
可是没有人停下。田里此起彼伏的只有弯腰又直起的窸窣声,泥水被搅动时咕嘟咕嘟的闷响,还有粗重的喘息被热浪压下去又翻上来。起初那几排秧苗插得七零八落,远远望去像被风吹散的棋局,间距宽窄全凭运气。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手指渐渐记住了那分寸——捏多紧根才不会断,探多深苗才不会浮,松开时泥土合拢的力度刚刚好,像掌心与大地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一遍遍弯腰、取苗、插秧、稳苗,太阳慢慢往西滑,汗水把衣衫浇透了一遍又一遍,黄泥把手脚裹成了陶器的模样。到了后半程,那株株秧苗终于听懂了指挥,一丛挨着一丛,整齐地排成队列,一寸一寸地铺满整片水田。原本空旷的田地焕发出勃勃生机,那些年轻的身影在阡陌水田间躬身穿梭,被烈日拉出长长的影子,像一群在大地上写字的人。
图为我和团队成员们一起在稻田中插秧。肖玉 摄
行之力则知愈进,知之深则行愈达。只有亲身踏足田野,才能真正读懂耕耘背后的苦。那天收工的时候,我们从泥里拔起双腿,活像刚从地底长出来又被生生拽出的根茎。站在田埂上回望,那片亲手插下的秧苗正随风轻摆,青绿色的波纹从近处漾向远方,漾得人眼眶发潮。风从田野尽头一路吹过来,拂过每一株刚站稳的秧苗,沙沙的声响像土地在低声念着什么——或许是念我们这些笨拙的过客,终于学会了怎么弯下腰去与养育我们的大地交谈。
我忽然想起珍珠村这个名字。珍珠从何而来?不过是一粒粗糙的砂,偶然闯进蚌壳柔软的身体,被一层层包裹、一遍遍打磨,忍受漫长的黑暗与磨砺,最终才凝出温润的光。而我们这些从学校里来的年轻人,何尝不是一粒粒被命运抛进这片土地里的砂?烈日一遍遍烤着脊背,泥浆一层层裹住皮肤,汗水一遍遍浸透衣衫,每一寸经历都像那蚌壳内壁的分泌物,耐心地、不舍昼夜地将我们粗糙的棱角磨圆,将我们浮在表面的骄躁与生涩沉淀下去。那些浮在水面的秧苗最终都沉了下去,根须穿过泥层,抓住了大地深处的东西。而我们,也在这反复的弯腰与直起之间,被这片土地一点一点地包裹,一点一点地打磨。十五天很短,短到秧苗才刚站稳根须;十五天也很长,长到足够让一粒砂在身体里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慢慢发亮。
每天教室里那一双双灵动的眼睛,还记得吗?作业辅导时间,教室里总是热闹的。几个孩子抢着举手,本子举得老高,嘴里"老师老师"地喊着,生怕慢了就轮不上。我一个个地应着,从这个课桌走到那个课桌,俯身、讲解、再俯身、再讲解,像田埂上不停弯腰插秧的农人。可角落里有一个孩子不一样。她叫李娜,今年初二了,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本子摊在面前,手里攥着笔,却半天没落下去。别的孩子争着抢着往前凑的时候,她就那样坐着,像一株被挤到田埂边上的秧苗,不争水,不争光,却也偷偷地长着。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问她有没有不会的。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把本子往前推了推,指着一道分数应用题,声音轻轻的:"这题我不会。"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满了算式,又一行一行被划掉了,划痕很轻,看得出她舍不得用力。一道题算了三四遍,每一遍都认认真真地从头开始,又每一遍都走不到头。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急着去解那道题。我把运算法则写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地拆给她看。她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透露着安静,像一口井,水很清,能望到底。
图为我正在给李娜辅导数学题。王子峻 摄
窗外有蝉在叫,此起彼伏,那些声响落不进她的专注里。她坐在窗边,阳光从侧面落在她微微斜着的肩膀上,草稿纸的边缘被风掀起又落下。本子上那些被划掉的痕迹还在,但她新的算式就写在它们旁边,一道道对齐,一行行端正,像终于把一条走岔了的路重新接回了正道上。那一刻我想,她何尝不是一粒埋在角落里的砂?不声不响,不争不抢,可只要有人肯弯下腰来,往她所在的那片黑暗里照进一束光,她便能自己长出温润来。
这群小孩子中,有乖巧懂事的,也有调皮好动的。记得我刚来到珍珠村,有几个小孩子在课堂上从来没静下来过,无论我们怎么强调纪律。他们的脑袋总是跟前后左右聊天转个不停。我一度对他们的调皮感到不知所措,认为这是天性使然,直到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跟他们交流了起来。他们大多都是留守儿童,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人去关注更别说关心他们,他们的调皮大多数情况也不被老师所理解和喜欢,他们渴望得到关注可往往换来的是漠视甚至惩罚。他们也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搞得不知所措,看着他们纯真的眼神中暗含的些许哀伤,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原来他们的调皮不是什么天性,而是一扇关不上的门,门里空荡荡的,没有人。他们闹,他们吵,不过是往那空屋子里制造出一些回声,好让自己不那么怕黑。
教室里渐渐静下来,只剩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响,细细的,匀匀的,像夜里的春雨落在瓦片上。窗外的蝉鸣从吵闹变成了有一搭没一搭,像是也被这安静收住了声。我坐在孩子们中间,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小脑袋和摊开的本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地填着,不响,却满满当当的。天色暗了些,阳光从白花花的变成了暖融融的金色,铺在课桌上那些散着的橡皮屑和摊开的草稿纸上。这一天像是被他们一笔一画地写进了纸页里,也写进了我这个夏天最踏实的角落里。
图为全体领导及志愿者和孩子们一起的合影。王子峻 摄
此刻大巴车仍在颠簸着向前,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铺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我想起李娜本子上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算式,想起那些调皮孩子眼睛里暗含的哀伤,想起插秧那天陷在泥里的脚踝。我们这一粒粒被抛进珍珠村的砂,被烈日烤过、被泥浆裹过、被孩子们的泪水与笑容浸过,在这十五天里,被这片土地一层又一层地包裹着。而那些孩子们呢?那些留守在村庄里的、安静如李娜的、吵闹如那些小脑袋瓜转个不停的孩子们——他们何尝不是更早被命运放进蚌壳里的砂?他们在这座村庄里,日复一日地等待着一束光的到来。
车越开越远,珍珠村在月色中缩成了一个模糊的点。可我忽然觉得,那座村庄从来不曾远去——它已经像一粒砂一样,住进了我的身体里。从此以后,每想一次珍珠村,那粒砂就圆润一分,光亮一分。那些被划掉又重写的算式,那些在泥水里浮起又沉下的秧苗,那些在角落里不声不响却偷偷长着的孩子,都在我身体里发出温润的光。
珍珠村里孕育出的,从来都是真正的珍珠。而我们这些路过的人,也终于在这十五天里,被这片土地轻轻地打磨过、包裹过,然后带着身体里那粒发亮的东西,走向各自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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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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