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绘墙润土,授课植心

伍祉恺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2 16:50:13

晨雨洗暑,乡野课堂的开场白

七月的永州道县,像一口被太阳烧透的老铁锅,连风都是滚烫的。但7月17日这天,老天爷仿佛格外体恤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志愿者——天刚蒙蒙亮,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便不请自来,噼里啪啦地敲在瓦檐上,打在芭蕉叶上,把连日淤积的燥热洗得干干净净。雨停后,空气里浮动着泥土翻新的腥甜,稻叶尖上挂着晶亮的水珠,连远处蝉鸣都变得清润了些。

就是在这样一份难得的凉意里,我们三下乡支教志愿服务队迎来了又一个忙碌而滚烫的日子。对我而言,这一天被鲜明地劈成两半:上半场,我是站在三尺讲台上的“小老师”,要把美术的种子塞进村里娃娃们好奇的瞳孔里;下半场,我是攀着脚手架、手握画笔的“墙绘工”,要在烈日炙烤的水泥墙上,为乡村绣出一片荷塘月色。

第一幕:构图课——当稚嫩的手掌握住美的钥匙

上午八点半,村委腾出来的临时教室——其实是一间旧仓库改造的——已经坐满了孩子。电风扇吱呀呀地转着,搅不动稠密的暑气,却搅动了满屋子的雀跃。孩子们从六七岁到十二三岁不等,皮肤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像浸过泉水的黑石子。他们大多没有正儿八经上过美术课,有的连画笔都没握过几回,所以当我摊开示范画时,一双双小手忍不住往前探,像一群急着啄食的小麻雀。

我决定把那些拗口的专业术语统统关进箱子里。不讲“黄金分割”,不说“视觉重心”,我只问他们:“你们觉得,一朵花放在画纸正中间,和偏到一边去,看起来有什么不一样?”孩子们歪着脑袋,七嘴八舌地抢答:“正中间像站军姿!”“偏一点好像在躲猫猫!”我笑了,顺势拿出提前画好的几幅小草图——同样一片家乡的油菜花田,分别用中心构图、对称构图和三分法来表现。我把它们贴在黑板上,让孩子们站远了看,再凑近了瞧,让他们自己说出哪幅最舒服、哪幅最有趣、哪幅像在讲故事。

课堂渐渐热了起来。我带着他们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比划:先画一条水平线,把天空和田野分开;再想象两条竖线把画面切成三份,把最喜欢的那棵老槐树放在交叉点上……孩子们听得入神,鼻尖渗着细汗,舌头不自觉地舔着下唇,那是他们极度专注时的惯常表情。轮到动手时,教室里只剩下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

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犹豫了好久,终于举手问我:“老师,我画我家门前那条小河,可我怎么画都像一根歪绳子。”我蹲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先画出河岸弯曲的弧线,再在弧线的拐弯处添上一棵歪脖子柳树。“你看,这样一来,河就‘活’了,因为你的眼睛会顺着河湾溜过去。”她瞪大眼睛,盯着自己的画纸,突然“哇”地叫出声——那一刻,她眼里有光炸开,像夜空中第一颗烟花。

到课程尾声,孩子们的作品贴满了半面墙。有的用对称构图画了两排齐整的向日葵,像列队的士兵;有的用三分法把稻田、远山和飞鸟安排得错落有致;还有个调皮的男孩,硬是把自家的大黄狗塞进每幅画的边角,说是“我的专属签名”。我看着这些歪歪扭扭却灵气四溢的线条,心里涌上一股热流——这堂课教会的不是技巧,而是借给他们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从此,他们看家乡的山水、田埂、老屋,都会多一层滤镜,那是艺术悄悄塞给他们的礼物。

图为构图课现场。

第二幕:正午战墙——烈日下的荷塘造梦

午休刚过,太阳便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早晨那场雨留下的湿气被蒸腾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火风。我们的墙绘阵地设在村口主干道旁的一排老围墙上,墙面足有两人多高,表面粗糙斑驳,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今天的目标,是在这面老墙上“种”出一片生机勃勃的荷塘——荷叶田田,荷花亭亭,再配上几尾若隐若现的游鱼和潋滟水纹,让过往的乡亲一抬眼就能感受到江南水乡的温润。

说干就干,我们分成三组:勾线组扛着长竹竿绑定的画笔,仰着头勾勒荷叶的大型轮廓;调色组蹲在墙根下的阴凉处,对着色卡一遍遍调试——从“黛绿”到“碧色”再到“青瓷”,光是绿色就调出了七八种层次;填色组则踩着脚手架,小心翼翼地用大号排刷铺底色。正午的墙面被晒得烫手,颜料涂上去不到三分钟就开始半干,我们不得不加快速度,边刷边喷水保湿。

汗水成了这下午最忠实的“伴侣”。我负责右上角那片最大的荷叶,手臂要一直举过肩膀,画笔在空中画出圆弧,短短半小时,肱二头肌就开始抗议,酸胀感像细针密密地扎。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角,蜇得生疼,可手上不能停——因为一旦中断,接缝处就会留下难看的色差。队友小周看我脖子晒得通红,默默把自己的草帽扣在我头上,自己则用湿毛巾顶在脑袋上继续奋战。调色的小林更惨,颜料溅到手臂上,被太阳一烤,直接结成了彩色的硬壳,她打趣说这是“三下乡限定纹身”。

最难的是画荷花的花瓣尖。那抹从粉白到嫣红的渐变,需要趁底色未干时迅速叠染,稍一迟疑就会晕成一团。我屏住呼吸,手腕轻转,像给新娘点唇脂一样小心翼翼。旁边路过的老奶奶拄着拐杖看了半天,突然拍手说:“哎哟,这荷花风一吹就要动哩!”就这一句话,让我们全队像打了鸡血,疲惫瞬间被骄傲取代。

下午四点,日头西偏,但余威尚存。我们的墙绘终于进入收尾阶段——添上几笔水波纹,点出荷叶间漏下的光斑,再在墙角画几丛低矮的芦苇做呼应。当最后一道白色高光落在荷花芯上时,整面墙像被按下了“开关”,瞬间活了过来。原先灰扑扑的水泥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幅连绵十米的荷塘清韵图:大荷叶舒展如盖,小荷叶卷曲如螺,粉荷含苞或盛放,水纹粼粼仿佛能听见潺潺声。夕阳恰好斜照过来,给墙面的每一片叶缘都镀上一层金边,真真假假,恍若梦境。

图为荷花墙绘现场。

落幕——汗水浇灌的欢喜,双向奔赴的青春

收工的时候,天边烧起了橘红色的晚霞。我们瘫坐在墙根下的阴凉里,互相看着彼此花猫似的脸——鼻尖是白的,颧骨是红的,额发被汗黏成一缕一缕,可每个人的嘴角都是往上翘的。村民们三三两两围过来,有拍照的,有竖大拇指的,还有小孩伸手去摸墙上的荷叶,摸完又缩回手,小声说:“是平的耶,可看着就像真的。”

那一刻,所有的酸痛、暴晒、口渴,都变得不值一提。我摸着磨出薄茧的拇指,忽然明白了“三下乡”这三个字的分量——它不是单方面的施予,而是一场深情的“双向奔赴”。在课堂上,我给孩子们递去了画笔,他们却回赠我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惊喜;在墙绘中,我为乡村添了一抹色彩,乡村却用它的宽容、质朴和乡亲们的掌声,滋补了我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这一天,不过是我们志愿服务长河中普通的一朵浪花。但正是这无数朵浪花,终将汇成溪流,润泽一方乡土。一堂美育课,也许就能在一个孩子心里埋下艺术的种子;一面文化墙,也许就能让一个村庄多一份自信的笑谈。而我,何其有幸,能成为这两者之间的那根线。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我们还会继续拿起画笔、捧起教案。青春嘛,就该这样——以汗水为墨,以热忱为笔,在乡野的大地上,一笔一画,写出不悔的答案。山海不远,步履不停;乡土有情,初心不改。这,就是我们志愿者最朴素的誓言。

图为完整墙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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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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