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翻过那座山,我看见了一朵朵小花

高敏惠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2 14:43:58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三下乡”活动。出发前,我的想象朴素而单薄——大约就是去某个乡村小学,教教小朋友写作业,陪他们玩几天。那时的我,把“下乡”当成一次短暂的人生体验,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我们中南林业科技大学蒲公英支教团黄金村队来到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保靖市黄金村,准备在这里,为孩子们的暑期生活增添色彩。

但当车子一拐进通往黄金村的乡道,那片叶子就被颠得沉了下去。盘山公路一圈一圈缠绕着黛青色的山峦,车窗外的风景从城镇的烟火气,渐渐变成层层叠叠的绿,再变成望不到头的峡谷与陡坡。我这才听懂“走出大山”四个字里藏着的重量——那不是浪漫的修辞,是日复一日的跋涉,是一脚一脚踩出来的渴望。

终于到了学校。书记穿着洗得发亮的苗族服饰,笔直地站在校门口迎接我们。阳光下,他们脸上的皱纹里嵌着笑意,却让我鼻尖一酸——那身盛装,是他们对远客最郑重的礼节。宿舍是一间小小的器材室,闷得像蒸笼,灰尘在光束里张牙舞爪,不知名的小虫从墙角探头探脑。村支书搓着手,翻来覆去只说一句话:“环境不好,委屈你们了。”吃饭时,大家围着一张由破旧课桌拼凑的长桌,桌腿高低不平,碗筷碰得叮当响,可就在那样简陋的嘈杂里,我们举起杯子,许下“认真对待每一天”的承诺……

(学校旁的小路。)

第二天清晨,校门口冒出一群小豆丁。他们怯生生地探进半个脑袋,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星星。可说实话,我紧张得手心冒汗——我从未站上讲台,更不知道如何与七八岁的孩子相处。我害怕冷场,害怕自己精心准备的课变成一场独角戏。我的第一节课是湘西非遗绘画。课前我满怀期待,以为孩子们会争先恐后地说出“苗绣”“银饰”“吊脚楼”这些家乡瑰宝。可当我问“湘西有什么特色呀”,教室里一片寂静。一个小男孩憋红了脸,小声说:“有山。”其他孩子纷纷点头。那一瞬间,我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钝钝的心疼。我蹲下来,一个个握着他们的手,教他们画书签上的蝴蝶,画苗族姑娘裙摆上的花纹。起初他们只敢轻轻跟着我的力道走,笔尖颤抖,可当我夸了一句“这条线画得真稳”,那个小女孩偷偷抿嘴笑了,接着她主动换了一种颜色,给蝴蝶添上两片橙色的翅膀。那一刻,我的眼眶热热的——我改变不了他们成长的土壤,但我可以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有一种快乐,叫“创造”。当一幅幅稚拙却鲜艳的作品铺满桌面时,我的成就感不亚于完成任何一张大奖画作。原来,教育不是灌输,而是点燃;哪怕只点起一粒火星,也足够照亮我自己的心。

我在教孩子绘画技巧。

我们调研的主题是推广普通话。我们拿着问卷走进村巷,遇到年长的阿婆阿公,他们大多摆着手,用浓重的方言说“听不懂,听不懂”,神情里带着歉意。我连忙比划着表示没关系,心里却泛起酸涩——他们一辈子在大山里劳作,普通话对他们而言,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可当我们遇到村里的孩子们时,画风截然不同。几个小学生昂着脑袋,用带着苗语音调的普通话大声说:“我愿意学!”那份踊跃,像春天破土的笋。我忽然感受到一种跨越代际的力量——老一辈的沉默不是拒绝,而是时代留下的沟壑;年轻一代的主动,则是对未来的奔赴。

普通话不只是一门工具,它是桥,是这些孩子将来走出大山时,手里握得住的绳索。活动期间有一场“小学生问大学生答”的环节,我虽不是主持那节课的老师,却在后来翻看孩子们写下的提问纸条时,被其中一张字条钉住了目光。上面歪歪扭扭只有五个字——“为什么学习?”没有署名,也许只是课堂上随口一说的玩笑,也许是一瞬间的困惑被潦草地记下来。可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山里的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纸条微微颤动,像那个孩子怯生生举起又放下的手。我忽然好想隔着时间回答他:学习不是为了分数,不是为了比较,它可以是你的眼睛,带你去翻过眼前这座山,去看更大的世界;它可以是你手里的尺,丈量你走过的每一步路;它更可以是你脚底的鞋,让你在想离开的时候,有底气走出去。我不知道那天讲台上的老师是怎样回应他的,但我希望,无论答案是什么,那个孩子都能相信——他值得拥有比大山更辽阔的远方。

我没有能力翻修那间闷热的器材室,没有能力让每一位老人听懂普通话,甚至无法保证那几个画书签的孩子今后还能遇到美术课。但我终于深刻理解了队服上的那句话——“即使没有能力去改变,也有责任去关注”。关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它让我们看见被宏大叙事遮蔽的具体的人,看见每一个沉默背后的渴望,看见大山深处那些努力向上生长的小小灵魂。而当我们看见,我们就不会再假装一切理所当然;当我们看见,我们就有了讲述的责任,有了传递的使命。那张写着“为什么学习”的纸条,我不知道那天讲台上的老师是怎么回答他的,也不知道写下它的是哪一个孩子。可每当我想起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就会想到——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已经在向往山外的天空了。从前我总觉得,“改变世界”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要站上很高的位置,要发出很大的声音。

可现在我知道,改变也可以很小——小到握住一只颤抖的小手画一颗爱心,小到蹲下来平视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小到让一个孩子第一次知道,他的家乡很美,他值得被听见,他的困惑值得被认真回答。这些微小的瞬间,像溪流汇聚,终将灌溉出希望的田野。三下乡结束不是句号,而是一个省略号——它意味着,从我看见他们的那一刻起,我和那片土地、那些孩子之间,便有了一根永远扯不断的线。我无法许诺下一次重逢,但我可以许诺,此后每一次提起“乡村”“教育”“责任”这些词时,我心里浮现的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面孔、具体的温度。我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关注变成接力,让微光吸引微光。这大概就是“三下乡”给我最珍贵的礼物——它剥去了我年轻气盛的傲慢,往我心里种下了一颗谦卑而坚定的种子。它让我相信,每一份朴素的关注,都在悄然改变着什么;而每一个被关注过的生命,都会记得曾经有一束光,从山外照进来。

孩子们做完书签后的合照。

责编:肖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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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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