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奕轩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2 11:20:03
车过洞庭湖大桥的时候,夏风裹着水汽扑在窗玻璃上,把城市的暑气一层层剥去。路两旁的稻田铺得越来越远,像被随手泼开的绿墨,漫到天尽头。我们一行人的影子,就顺着这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柏油路,落进了蝉声里。“青衿赴野,媒映乡川”——湖南师范大学医学部赴岳阳市君山区广兴洲镇暑期社会实践团就此开始了一段“三下乡”之行。
放远你的脚步,放缓你的步伐
六支渠的水从二〇〇五年流过来,淌到今年还是温的。村委会的墙根爬满青苔,绿得很慢,像在攒着力气。电子屏上闪着"情系六支渠,筑梦向未来"的红色光芒。“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这一点光芒,可能是新希望孕育着新希望。
头几日来的学生不多。五副桌椅坐着的学生稀稀拉拉,空出来的椅面上落着光,光从西窗斜进来,一寸一寸地往东移,移到放学时分就从门槛滑出去,被那一抹浓密的绿泡软,化开,什么也不剩。后来人就满了。先是透过玻璃门上趴着几双胆怯却好奇的眼睛,再是两个人的课桌坐着三个小朋友,最后直接分到了两个教室。他们的书包摞在脚边,拉链半开着,露出书页的边角——有语文,有数学,折痕像掌纹一样密。

(图为六支渠村暑期支教班绘画课合影留念。)
有个男孩坐在最后一排。他没有暑假作业,因为刚刚初中毕业。毕业的意思就是前面的路分叉了,路在脚下断掉,断口处生出一蓬荒草,草底下埋着对未来的迷惘与憧憬。我们给他打印了试卷,他写字的时候背微微弓着,弓成一座小桥,桥上过风,桥下是那本敞开的书包。书包里那本粉色的书的封面朝外,上面写着《电工技术基础》,像路牌,指着一个方向。
我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他的笔尖在纸上磨出沙沙的响,窗外的叶子也在响。两种响叠在一起,慢慢分不清谁是谁,都变成一种细细的、蚕食着什么的声音。我觉得他的心不在这间教室里。它顺着那些电线杆走了,一根接一根地翻过去,翻过广兴洲的田埂,翻过君山大桥,翻到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去了。我们在这里讲课,在这里写字,在这里说"梦想"两个字,不过是在那条路上点了一盏极小的灯,灯不大,光也昏,但聊胜于无。
红色论坛空置的椅面承着细碎光斑,风掠过椅身的纹路,光影便缓缓流动、缓缓浮沉。我们宣讲中央一号文件,细数君山的岁月更迭、今昔变迁,那些平实的字句飘荡在温热的风里,像轻盈的蒲公英,悠悠扬扬漫向四方,不知会落在哪一寸土地,又会在何处悄然扎根、默默生长。喧嚣散去后场地归于平静,只剩桌椅轻轻摇晃,细碎的晃动迟迟不肯停歇,伴着满地日光,慢慢归于安稳。
义诊的长桌前人头攒动,队伍蜿蜒排布。血压计袖带贴合肌肤,缚住一寸温热,皮下的脉搏轻轻起伏、规律跳动,田间渠底涌动的水流,生生不息,执着找寻着奔赴生机的出口。指尖采样过后,细碎的红点凝在肌肤之上,静静晕开、慢慢淡去,最终浅淡得如同与生俱来的肌理印记。目光越过桌前的人影,望向水渠对岸的田地,往日繁盛褪去,土地归于空旷。可正是这片空旷的土地,才能稳稳容纳春日的风雨,收纳来年的种子,孕育新一轮的生机与希望。

(图为实践团成员进行健康宣讲活动。)
追逐他的心灵,追赶他的脚步
我在去支教的日子里总喜欢透过窗户向外看。五星红旗在右边鼓动、飘扬,远处的青山黛亭总是与它相映成趣。天空一片蔚蓝,万里无云。晨风拂面的时候,我总能想起来毛泽东的《清平乐·六盘山》。
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
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
夜色沉落,我们围坐在一起,借着室内柔和的微光闲谈。光影错落间,将每个人的轮廓晕染得温柔又朦胧,半面浸在浅亮里,半面隐于清浅暗影中。我们聊着白日的调研,敲定明日的行程安排。闲适与忙碌悠悠飘荡在静谧的夜色里,轻如浮动的微尘,看似缥缈无物,但一字一句都清晰可感,细细斟酌,再安然放回静谧的夜色之中。众人的话语松弛又平缓,细碎的思绪层层叠叠,漫溢在小小的空间里,温柔又踏实。

(图为实践团成员在田间地头进行调研。)
闲谈落幕,我们借着夜色玩起狼人杀。周遭安静下来,只有我们的低语、揣测与轻笑缓缓流淌,夜色温柔包裹着整圈人,消解了白日的疲惫与拘谨。游戏里有试探与伪装,有坦诚与包容,有人高声辩驳,有人静静倾听,有人默契附和,细碎的声响交织,让清冷的夜晚多了满满的烟火暖意。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在松弛的氛围里悄然拉近。生活里很多疏离与隔阂、很多迟迟未能靠近的心意、很多无法言说的遗憾与空缺,都无法靠刻意的邀约与强求填补。我们能做的,只是慢慢拓宽自己的心境,放大相处的圈子,温柔接纳所有未知与变数,不急躁,不勉强。一点点撑开边界,包容差异,接纳细碎,静待时光流转。美好、缘分…它们踏过岁月的风尘,携着旧日的温柔与澄澈,鞋尖沾着昨夜未干的露水,带着一身清爽与坦荡,从容走进我们的世界,让所有空缺圆满,让所有等待皆有归期。

(图为实践团全体成员与指导老师合影。)
窗外田野一直退。白菜地收了,翻起来的土黑黑的,断叶在垄沟里烂着,烂出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贴着地面走,走得很低,低到要弯下腰才看得见。放逐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低。低到渠里去,低到土里去,低到一本书的折痕里去。然后从那里开始长,慢慢地长,长到某一天抬起头来,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当初望着的那个地方。那个时候回头再看,来路上全是被自己踩过的碎石子,一颗一颗地嵌在泥里,安静地亮着,像在替谁数着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数。
车过长江大桥,雾从江面漫上来,漫得极慢,像在等什么。对岸的山隐在雾里,不真切,但知道它在那里。就像有些东西你看不见——那些漂远的心,那些散落的种子——但你知道它们在。
知道,就够了。
(通讯员:杨奕轩)
责编:朱晓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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