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刘起伦

1

在我心里，徐蓓是一位比较纯粹的诗人。她突然将一部精美散文集《看看蝴蝶飞》送到我手中，让我眼睛一亮，颇感讶异。想想，也没什么可惊诧的——哪个好诗人不写出点好文章呢？

我一向偏爱诗人散文。因为诗人散文具独特魅力，有灵性，有诗意，既悦目，又赏心，还能熨贴灵魂。前段日子读了方雪梅的《快酒慢茶不惆怅》，李立的《南极行纪》，如饮佳酿，欣喜无限。徐蓓的《看看蝴蝶飞》，又会带给我怎样的惊喜呢？

拿到新书的一刻，喜悦是真切的。从封面设计、文本装帧，到内容排版，都给人素雅大方的感觉。阅读部分章节后，更认定，这是一部感性空灵、婉约清丽的女性之书。作者心思细腻，目光敏锐，妙笔触及自己灵魂与万物心跳，淡写人间烟火，浓写心中真情，通过澄澈的文字，让读者感到了生活的亲切与可信。

2

书名取自唐代诗人李端的诗句。在中国古典文学中，蝴蝶是一个意蕴丰富的意象。从庄周梦蝶的哲学玄思，到梁祝化蝶的爱情传奇，蝴蝶的翅膀承载了太多文人墨客的情感寄托与哲思明辨。蝴蝶更是被诗家用来象征短暂春光与美好事物，“花谢蝶飞”则是良机已逝的视觉隐喻和空留余恨的情绪写照。

作者选用这个诗句做书名，绝非随意为之。想给读者什么样的心理暗示？又暗藏对时光、生命与美怎样的深层思考？带着这些疑问进入文本，才发现徐蓓笔下的蝴蝶，并非伤感的符号，而是轻盈、自由、美好的化身——看见蝶舞蹁跹的人，必定福至心灵，得到缪斯的垂青。

这让我想起作者自序里那炷檀香，“温和纯正，让人身心松弛，不知不觉就入其氤氲的范围。”徐蓓的文字亦如缓缓燃烧的一炷香，不急不躁，袅袅娜娜，轻松营造出诗意的氛围。她不刻意煽情，不故作深沉，只是安静地呈现生活，让读者于字里行间感受到一种温润的力量。

所以，蝴蝶之喻，其实也是作者人生态度的写照。做个安静无争的女子，且以温柔待此生——是徐蓓的心声，也是文集的基调。面对“天瀑”，她写道：“我感到无比渺小”，“此时，心中不仅有敬仰，还有自卑自省的独白和泉水般涌出的爱意。”这种面对自然、面对生命时的谦卑与敬畏，让她的文字有了深度，也有了温度。

作者喜欢依兰香“淡雅温馨，像晨曦里缱绻的爱情。”如果用来形容其文字，也蛮妥帖。从微观生活切片中追寻时代踪迹与人间真情，不浓烈，不张扬，却有着持久魅力。这也是徐蓓写作与生活的姿态，是她人生的一种智慧——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中，慢下来，细细品味流光中的温情，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3

第一辑：岁月静好。

这一辑写的是人间琐事，现世安好：流经城市的江水、庭院里的柚子花、晨光中与先生漫步、黄昏时同友人赏烟霞、庭院修花理草、厨下煮饭烹茶……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场景，在徐蓓笔下，却生出别样诗意。

现代人生活总是那么匆忙、逼迫，怪不得熊东遨先生写出如此诗句：“光阴都是寻租客，赚取人间百样忙。”古人也感叹时光易逝，比如宋人蒋捷《在一剪梅》中写到：“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但优雅多了。徐蓓也拥有这种古典优雅。她将“周末的任意与松弛”，写成晨曦中那条波光粼粼的江水，“充满细碎的幸福”。这种冲淡的情思与笔触，正是诗人散文的独特魅力所在。

徐蓓带着一种从容淡定，慢慢品味生活的滋味。庭院的柚子花，她写得细腻动情；米萝咖啡店晚九点响起的钢琴声，她写得浪漫唯美；还有《瑞丽》杂志那句“能成为现在的你是幸福的”话，也描述得真实可感。这些细碎的美好，她捕捉到了，自生出柔软的感动。读者读到了，也懂得她那颗静美的心。

这种在庸常生活中发现诗意的能力，源于作者内心的丰盈与安宁。作者是个慧心女子，安静的读书人。有不少诗书在心里托底，便带了雍华的气质。正是这份文化底蕴，让她能从平凡的事物中看出不平凡的美，能在琐碎的日常里品出诗意的滋味。

还有一个深刻感受：她文字充满画面感。或素描写意，或工笔细作，总把一个一个场景推到读者面前，仿佛你亲眼所见，心中所想，不知不觉代入进去，亲临其境，与之共情。比如她写乡间的夜晚：“夜幕降临，乡间的宁静垂落在每一句话的尾韵里，我们不言语，四周便万籁俱寂。”（《秋月闲茶》）这样的叙述，既典雅唯美，又细腻真实，不能不让人喜欢。

4

第二辑：流光碎影。

如果说第一辑纪录当下生活，第二辑便是回忆过往。那些散落在时光深处的碎片——看似琐碎，却承载最真挚的情感——被作者一一拾起，串成一串美丽的珍珠，闪耀着温情的光芒。

徐蓓擅长写记忆中的人和事。

比如《大椿桥的旧年丰》，细叙童年的紫苏姜、糖油粑粑和臭豆腐，腊月二十九汉口归来的爷爷的礼物，还有除夕夜外公亲手缝制的新衣裳。读到这些文字的人，忍不住感叹，岁月如流，沉缓幽远，那些波光粼粼的碎影，都是上苍赐予的款款温情。

比如《提篮回首事事非》，写父亲离世，自己去祭拜，“每当把祭品一一装入篮中，再看它时，总有苍凉之意漫上心尖，仿佛那纵横交错的竹篾肌理都浸入了哀伤。”字里行间，充满对至亲的思念，读之令人动容。这种不动声色，在茶杯中掀起狂澜，并不是每个人都有这般功夫。徐蓓做到了——她平静地叙述，却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深沉的悲痛与思念。

万物有灵，都在岁月中衍生或奇或凡的故事，只为有缘人邂逅相遇，成为其中一部分。于是，一切萦怀挂心的尘缘便变得弥足珍贵，被文字纪录，被记忆珍藏。俗如“村里婆婆”的土鸡蛋，雅如友人相赠的埃及“图坦卡蒙”牌香精，都有一个让人暖心的小故事。这些小故事，或温馨，或有趣，或感人，共同构成作者丰富多彩的人生画卷。

又如《我的1986年》，作者供述“那个真正的诗歌年代”，自己第一次收到一个同样热爱诗歌的学弟的有情诗意味的赠诗。我不禁感慨，“落墨留香的年华记忆”，总是那么温馨。那个诗歌的年代，虽然已经远去，但那些美好的记忆，却永留人们心中。

还有宁德屏南的双溪古镇，牛家牌路“独品发廊”的卫珍，罗浮山的辟谷训练，尤其为寻找心灵的远方和重逢一个有内涵的自己，为期半月的北疆行旅，屐痕处处都印着深深浅浅的时光故事，不仅丰富了作者的人生阅历，也为她的散文增添了更多色彩与深度。

5

第三辑：拈花一笑。

“拈花一笑”源自佛教禅宗经典典故，核心要义是：会心而不语。那么，作者领悟了什么？我阅读时又有何会心？若真领悟了，原本可以不说的。但我终究是凡夫俗子，有了喜悦，便忍不住喜形于色，要说出来，与同道者共乐。

拈花一笑，不是无语，是所有的表达沉入心底，省略成脸上一个微笑。而那沉入心底的，终究是生命里无法抹去的记忆。譬如“学校南苑三食堂金黄、蓬松、饱满的面包”，譬如“娭毑那双十指匀称，骨节包圆，掌心温润如玉的手”，譬如“闺蜜身上那袭优雅的裙袍”，譬如“一把十多年前从南岳求来的桃木梳子”等等，看似微不足道的细节，因承载了情感与记忆，而让一个人内心变得圆融饱满。

如前说述，徐蓓散文有鲜明的女性视角。细腻、敏感、温柔，善于从细微处发现美，从平凡中见真情。她从不隐匿自己痕迹，很容易让读者忘记是在阅读一部散文作品，而是在听一个人讲述自己的生活经历和内心直白。这种真诚与坦率，让她的文字有一种独特的亲和力——读者是和一位知心朋友在聊天，听她叙说自己的故事与人生感悟。

诚如徐蓓在《月光下的露珠》引用的叶圣陶先生的话：“好的文章，你在这屋念，那屋的人听见了，不以为你在念文章，而以为你在说话。”徐蓓的文章正存在这样的特质，不是做出来的，而是“说”出来的——当你手捧一杯香茗，展卷之时，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坐好了是吧？坐好了，我讲给你听”。

徐蓓擅长白描叙事，间或来点议论，画龙点睛，却不至泛滥成说教，也会夹杂抒情，但恰到好处，绝不宣泄情绪。文章和生活是一个道理，能够保持理性克制和留白的人，总会赢得别人更多尊重和信任。徐蓓懂得克制，不把情感强加给人，而是通过文字的力量，让读者自己去感受，去体会，去领悟。

她写友情，写爱情，写亲情，都带着一种理解与包容。比如《暗香潜入未觉时》，她从凤儿送她一瓶安娜苏香水，联想到拿破仑与约瑟芬的风流韵事，联想到小时候用了父亲的毛巾说出“有股男人的味道”，从而又写到女人多接受男人身上的烟草味道，而排斥残酒浊气，写到大学时代和一男生共舞时感受到的茉莉花香，写到一个女友的海边晚餐获赠平生第一朵玫瑰……

6

展卷过程，无时不感受到一个诗人的徐蓓存在。这种感觉，来自作者不时传递给我的盎然诗意。比如把樱花比做粉蝶的翅翼与少女的红腮，自是诗人想象，看樱花如雪，洋洋洒洒，便心生一份欢喜，又生一片怜悯，也是诗人情怀（《樱花片片燃情岁月》）。

相比小说家和纯散文作家那般严谨，自圆其说，强调叙事，诗人的思维更为发散，笔下的文字也更灵动与跳跃。徐蓓的行文信马由缰，如出岫之云，滩下流水，无拘无束。这种自由的写作姿态，正是诗人散文的独特魅力所在。

跳跃、断裂，是诗歌惯常的表达方式，在徐蓓的文章里也常出现。让我讶异的是，阅读时并没感到突兀、零乱、违和，反而有种鲜活感，像电影的蒙太奇手法。她能将看似不相关的事物联系在一起，让读者在跳跃的思维中，感受到一种独特美感。

我是个有几十年诗歌写作经验的人，读到喜欢的作品时，总想找到一个合适的比喻，提纲挈领地来形容和概括它。当我读到《月光下的露珠》里这句话：“置身其间，不由自主被丛林里暗藏的力量和旺盛的气息感染……心里生出无限敬仰。”突然会心一笑，徐蓓的文章单篇不就是一棵棵树？杂花生树，众木成林，便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而我们有缘走进这片丛林，就一定有所收获。因为它有一股“暗藏的力量”，引我们心灵如群莺与彩蝶，翩翩起舞，生出欣喜和感佩来。

7

我还觉得，这部文集相当于作者日记。她在将过往的青春年华，现时的生活状态，个人喜好，乃至灵魂，和盘托出。这种真诚与坦率，在当下文学创作中，是非常难得的。徐蓓的遣词造句比较典雅，精致。她用一种纤细冲淡的笔触，写景状物，素描灵魂的漫游，不过分抒情，不喧宾夺主，不“为赋新词强说愁”，一切只是安静的呈现，这是我颇为喜欢的文风。

在有限的几次文友聚会时，我和作者有过不算深入的交流，而阅读这部文集，她在我心中的形象，变得立体而丰满起来。文章就是一面面镜子，每一面镜子都映出一幅作者的自画像，叠加在一起，活生生的徐蓓便呈现在我面前。徐蓓关涉的都是自己的日常生活，身边人，身边事，无非柴米油盐，种树养狗，读书念人。文笔温婉细腻，写实写意，抒情议论，全凭心意，真诚无伪。这种“小我”的写作，看似格局不大，实则有着独特价值——它让我们看到一个真实、鲜活、立体的人，也让我们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曾想当面询问作者，出版这部文集的潜在主旨，但我并没这么做。我想，还是从阅读文本中得到答案吧。现在，掩卷之时，答案已然揭晓：作者要在过去时光中重逢一个自己，一个永葆优雅端然，不含哀怨，从容淡定的自己，像明媚春光里、花丛中，飞出的一只彩蝶。

8

生活中从不缺少美，缺少的是发现美的眼睛；时光中从不缺少温情，缺少的是感受温情的心灵。徐蓓用她的文字，为我们打开了一扇窗，让我们看到了平凡生活中的诗意，感受到了流光中的细碎温情。

“我之所以坚定不移地热爱/是因为见过/美，曾经怎样/一尘不染地绽放”。这是徐蓓的诗句，也是她散文的最好注脚。因为见过美，所以热爱生活；因为感受过温情，所以温柔待人。这种生活态度，这种人生智慧，值得每个人学习。

在《看看蝴蝶飞》文集出版之际，我真诚祝福徐蓓佳期永驻，在未来的文学之路上，舞出自己的丰姿与风采。因为我相信，未来的时光会成全她的。

我祝福她。

责编：陈娟

一审：陈娟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