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船山》(55)|第五章第十节 守命贞生,不迷权威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2 06:08:14

吴道行引着高世泰缓缓步入百泉轩室内,王夫之进去后,再次闻到了龙涎香的味道。茶水早就准备好了,看来两位大儒已经谈了好一阵子才出门散步的。果然,吴道行开口道:“高大人公务在身,此次路过敝地,特意前来看望老朽,情谊深厚。适才我们晤谈多时,交流甚欢。现在夫之来了,后生可畏,我们继续天文地理,畅谈人生如何?”

高世泰道:“无须设限,随意聊聊吧。”作为东林党首领高攀龙侄子、东林学派传人,高世泰将东林学派发扬光大,该学派与湖湘学有相通之处。湖湘学派由北宋道州人周敦颐开创,胡安国胡宏父子发展更得张栻朱熹吕祖谦“东南三贤”的加持,影响深远而东林学派由万历三十二年(1604)顾宪成、高攀龙等人在无锡所创建他们推崇程朱而批评陆王,贵实行,重节操,力图解救社会危机当时作为岳麓书院山长的吴道行,痛感王学的荒诞空疏,主张经世致用。高世泰的出现,令他十分欣喜,曾多次邀他至书院传播东林学。吴道行较高世泰年长三十多岁,两人以传播正宗理学为己任,成为真正的忘年交,高世泰对吴道行极为尊重。

王夫之当然不知道这些事情,但高世泰的大名如雷贯耳,吴道行对他敬重有加,可见其人品学问,德艺双馨。王夫之恭敬道:“两位大儒尽可求道问学,经天纬地,不拘一格。晚生叨座于此,得以聆听,实乃三生有幸矣。”

“夫之毋须谦逊。当年令尊大人与憨山大师南岳论道,若是谦逊恭让,唯唯诺诺,既委屈了武夷先生,亦辱没了憨山大师。”吴道行微笑地摇了摇头,道:“今无外人,争之为真,辩之为理,不论臧否,无畏错讹,所发之声、之议,皆出自于脏腑,泄露于真心,可也。”

“诚哉斯言。学问面前,无尊卑之别,无老小之分。”高世泰点头,问道:“夫之如何看待朱子之于生命之论?”

王夫之心里明白,两位大儒其实意在考他。王夫之略作思考,朗声答道,朱子之于生命之论可归于三个层次:一为“生生之理”,此为“生理”层面;二为“生生之意”,此为性灵层面;三是“生生之心”,此为精神层面。故朱子曰:“天地之心只是个生。凡物有是生,方有此物,如草木之萌芽,枝叶条干,皆是生方有之。”

吴道行问:“如何求得‘生方有之’?”

王夫之道:“志于义,归于道。”

高世泰一惊,道:“端闻详解。”

王夫之道:“历代圣贤大儒之于生命持论,多从道德出发。以孟子为例,尝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见于面,盎于背,施于四体,四体不言而喻。’只见道德,不见本能,生命终会枯萎矣。”

吴道行闻此颇为诧异,正色道:“道德是根,本能是末。根者,命之所系;末者,可有可无。”他特地停下来,看了一眼王夫之,又道:“朱子以禾喻义,尝言‘一丛禾,他初生时共这一株,结成许多苗叶花实,共成一个性命;及至收成结实,则一粒各成一个性命。只管生生不已,所谓日新也。富有之谓大业,言万物万事无非得此理,所谓富有也。日新是只管运用流行,生生不已。’果若夫之所言,生命尚能生生不已乎?”

王夫之并不被吴道行之言所慑,继续辩道:“朱子之于生生不已,实为太虚也。人之所见为太虚者,气也,非虚也。虚涵气,气充虚,无有所谓无者。”

高世泰插话道:“夫之重视生义统一,既‘珍生’,又‘贵义’,此乃新见。然夫之如何看待人性之恶善与志义之关涉?”

王夫之从容道:“所谓恶者,却是气也。孟子之论,尽是说性善;至有不善,说是陷溺。是说其补无不善,后来方有不善耳。”说到这里,他停下来,见两位大儒都在倾听,遂继续道:“在晚生看来,志正而后可治其意,无志而唯意之所为,虽善不固,恶则无不为矣。”在王夫之心里,“志”是“逐恶”的法宝。志义相联,厚德载物,此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纲目。

“善与恶,相辅相成,相伴成行。有善,必有恶;无恶,岂有善?”高世泰道:“是故朱子曰,命如一树,春荣夏敷,至秋乃实,至冬乃成。虽曰成实,若未经冬,便种不成……到冬时,疑若树无生意矣,不知却自收敛在下,每实各具生理,更见生生不穷之意。这个道理直是自然,全不是安排得。只是圣人便窥见机缄,发明出来。”

吴道行频频颔首。

然而,王夫之不以为然,忤逆道:“高大人借朱子之言,将春夏秋冬之季喻之人之善恶,恐有不妥。而转述朱子之说,认为生生不穷乃是圣人窥见、发明出来,尤为不当。”

吴道行听了,感到甚为刺耳,遂含蓄道:“夫之年轻气盛甚好,然气盛之说,贵在盛,不在气也。”

“无妨,无妨。”高世泰摆摆手,笑道:“为求鼠牙之真,敢宰鼠命者,此等峻骨之人,必持不媚之格,定怀赤子之心矣。”

王夫之感激两位大儒的宽容,继续争辩道:“所谓生生不穷,实有经纶时序,物归其安,人归其所。明伦、察物、居仁、由义四者,禽兽之所不得与。壁立万仞,只争一线,可弗惧哉!”

“好!”高世泰与吴道行异口同声,赞完,相互一笑。

“生死有命,各有所见。”吴道行道:“庄子曰:‘天地之间,若白驹过隙,忽然而已’;陶公放言:‘一生复能几,倏如流电惊’;曹孟德感叹:‘神龟虽寿,犹有竟时。腾蛇乘雾,终为土灰’。老朽乃入土之人,对于生死,自有己见。然夫之对生死如何持论?”

高世泰插话道:“此等命题,于年轻如夫之者,发声尚早乎?”

王夫之明白,这是高世泰为自己解围。但是,对于生死,王夫之已有思考,也曾多次与父亲兄弟争论过。孔子曰:未知生焉知死。孔子回避“死”,专于“生”。王夫之认为唯有知生知死,才可贞生贞死,应将死与生置于同等地位,生若载义,死若赴义,此乃生死之要义。想到此,王夫之望着两位长辈,慨然答道:“不畏死,更贞生。草木任生而不恤其死,禽兽患死而不知哀死,人知哀死现时不必患死也。”

高世泰听了,脸上流露出欣喜之情,问道:“夫之持论,乃倡‘舍生’而‘取义’乎?”

王夫之摇摇头,道:“非也。晚生之意,贞生死以尽人道,即以‘贞生’之石,奠‘守义’之命矣。”

“何以见之?”吴道行问道。

“贞者,正也,定也。”王夫之解释道:“‘始于爱生,中于患生,卒于无生’,此乃佛陀渡生之道;‘炉火之事’‘呗咒观想之术’,此乃道家求长生之术。佛道生死,皆不足取也。何也?性尽,则生死屈伸一贞乎道,而不挠太虚之本体,动静语默一贞乎仁,而不丧健顺之良能,不以客形之来去易其心,不以客感之贞淫易其志,所谓‘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不显亦临,无射亦保也。盖其生也异于禽兽之生, 则其死也异于禽兽之死矣……”

《王船山》(54)|第五章第九节 剖鼠证牙,求真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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