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1 16:06:08
七月的风裹着热浪,懒懒地扑在脸上。柏油路面蒸腾起隐隐的热气,路旁的狗尾巴草垂着脑袋,蝉鸣拖长了尾音。直到一阵骤雨倏忽落下,又在片刻后收住,空气里泛起潮湿的泥土腥气,气温才稍稍低了些。回程的车上,耳机里恰好淌出《夏天的风》,我跟着旋律轻轻合上眼,窗外的稻田、远山、炊烟在眼皮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而脑海里,那十天的画面却一帧一帧清晰起来,鲜活得像刚发生在昨天。
7月12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山间还笼着一层薄纱似的雾气。我们一行人踩着露水打湿的柏油路往深处走,四周静得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和心跳——偶尔有早起的鸟雀扑棱棱掠过树梢,抖落几滴清凉的露珠。直线走了几分钟后,宁乡巷子口向日葵爱心会的大门便豁然出现在眼前,推开大门的瞬间,凉风挟着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涌出来,七个小组整整齐齐地坐着,小脑袋齐刷刷转向门口,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好奇。我在那群目光里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大家好!我是小何老师,很高兴认识大家。”自我介绍过后,我给他们表演了一个魔术,从此我便成了他们口中的“魔术老师”。
我分到的小组,是七个组里最“省心”的。两个女孩大大方方地在姓名卡上写下自己名字,笔画工整得像印刷体;另一个男孩却低着头,笔尖在纸面磨了很久,才慢慢写下三个字,力道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俯下身,轻声问:“你能告诉老师你的名字吗?”他抬起脸,耳朵尖红透了,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吟:“张……小博。”(化名)后来我才知道,这个腼腆的男孩会在课间悄悄把水杯推到我手边,提醒我喝水,会时不时把糖果塞进我口袋,会在放学前和我说老师再见。原来最安静的孩子,心里藏着的绵长的暖意。
陪他们的每一天,都像在翻阅一本正在落笔的笔记。他们问我数学题时蹙起的眉头,背书时摇头晃脑的认真,得到表扬后咧开嘴露出豁牙的笑——每一个瞬间都让我恍惚看见多年前的自己。记得小林背完两篇英语课文,一个单词都没错,我忍不住夸她:“你比老师小时候厉害多啦!”她捂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旁边的几个孩子也围上来:“老师老师,我也要背!”那一刻,我心里暖烘烘的。
第六天的水火箭课,是整段时光里最闪亮的一笔。我搬出简易的发射架时,孩子们的眼睛齐刷刷亮了。“老师,这个能飞到天上吗?”张小博仰着头问,语气里藏不住的雀跃。我用我国火箭回收的新闻引入牛顿第三定律,把“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比作两人击掌——你拍我多疼,我拍你就有多大力。孩子们分组拼接瓶身、粘贴尾翼,连平日里最坐不住的小朋友都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胶带抹平每一道褶皱。注水、固定、打气,随着“五、四、三、二、一”的倒计时响彻操场,水火箭“嘭”地一声破空而上,在湛蓝的天幕划出一道雪白的弧线,尾翼带起的水珠在阳光下碎成彩虹。孩子们追着落地的火箭奔跑欢呼,沾满泥巴的鞋子踏过草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或许某一天,这群乡间的孩子里,真会有人因为这一刻而奔向星辰大海。

(图为志愿者讲述水火箭课堂。)
离别的倒计时从第九天就开始了。集体生日会那天下午,我们围坐在一起,进行了“大学生问,小学生答”的游戏,问到“最大的愿望是什么”时,一位女孩的回答让我动容,她说,“我最大的愿望是想祖国平安,家人长寿。”空气静了一瞬,我望着她稚嫩却坚定的侧脸,鼻子忽然酸了——原来在山野之间,在最简单的童心里,藏着最厚重的山河。生日会时,桌上摆满零食和一只大大的奶油蛋糕,蜡烛的火苗在孩子们眼里跳荡。唱生日歌时,几个小孩子在台前闭着眼许愿,睫毛颤啊颤,我猜他们一定许了个很美的愿。那一刻我突然明白,集体生日会的意义从来不是蛋糕有多大,而是那些平时独自面对生日的孩子,终于听见了齐声的“生日快乐”。

(图为志愿者和小朋友们一起切蛋糕。)
最后一天,天公不作美,雨丝从清晨就开始飘,细细密密的,像在织一张离别的网。原定露天汇演被迫挪进室内,窗户上凝着水雾,把窗外的山色晕染成水墨画。第一个节目是《向快乐出发》的集体舞,孩子们踩着节拍蹦跳起来,动作或许不够标准,但每一张脸都仰着,洋溢着自信。节目一个个演过去,唱歌、朗诵到最后一个节目时,我们志愿服务队全体站上台,音乐响起,是《我们的明天》“我看着,没剩多少时间,能许愿,好想多一天”唱到“我们的明天”那句时,我下意识望向台下的孩子们。有些小朋友已经在抹眼睛。
雨声敲打着屋顶,混着歌声和抽泣声,混着相机快门声和窗外的风声,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熬了十天的浓汤,此刻终于沸腾。歌曲刚结束时,张小博哭着向我跑过来,眼泪哗哗的流下来,见他哭红了眼眶,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紧紧的抱住他,在他耳边轻喃,“不哭不哭,我们还会见面的。”

(图为志愿者与小朋友拥抱。)
耳机里的《夏天的风》循环到尾声,我睁开眼,看向窗外的大山——那是明天的方向。那些孩子或许会忘记牛顿第三定律,但他们会记得水火箭飞上天的那声巨响;他们或许会忘记我的名字,但他们会记得那个夏天,有一群穿白T恤的大哥哥大姐姐,陪他们一起动手实践,唱过歌,跳过舞,紧紧的拥抱在一起。而于我而言,这十天教会我的,远比我能教给他们的更多——原来最朴素的陪伴,就是最有力的教育;原来每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都住着一个值得奔赴的明天。
小车拐过最后一个弯,我们离开了巷子口。我低头,摊开掌心,纸条上的字迹在余晖中微微发烫。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泥土和稻禾的清香,吹向更远的远方。我们的明天,已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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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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