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一星钓月挂梧桐

单茂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1 13:27:29

你看见那泪,那眼,就同看见了这段时间的所有意义。走过盘山的公路,穿越两旁的树荫,再次进入这片田野怀抱。七月的风裹着稻禾与山间的叶漫过肩头,层层叠叠的丘陵铺向天际,村里的屋舍嵌在漫山的青绿里,像一场慢悠悠沉下来的夏梦。直到后来列车载着我驶远,在漫天晚霞里回望渐渐模糊的山影,我才如梦初醒般察觉,这乡野时光,早已像檐角梧桐上挂着的星子,轻轻一钓,就钓起了满襟月色与满心滚烫的记忆。

图为孩子们进行自我介绍

记忆里最先浮起的,是沾着晨露的清晨。天光刚漫过稻尖的时候,扶峰村卫生所的大门早已敞开。早到的村民三三两两挨着墙坐下,等着测血压、查血糖。征得在场的村医和乡亲们同意后,我们便在角落静立,跟着诊室里的节奏慢慢沉下心来。看着村医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我才真切触到了数字医疗给这片山坳带来的温度:乡亲们做完检查,对着屏幕刷脸便登入了自己的健康档案,血压血糖的数值实时跳上云端,从前散落在各处的就诊单、体检表、用药记录,此刻都整整齐齐归在一处,点开便一目了然。村医笑着念叨,早些年慢病老人去县里看病,总要揣着一沓皱巴巴的化验单,病情说来说去也只是零碎的印象;如今上级医院的医生点开系统,好几年的健康走势都清清楚楚,转院转诊的路,一下子就顺了。那一方亮着光的屏幕,一头连着山外的医院,一头托着山里人的安稳,把从前翻山越岭的周折,都化成了指尖轻点的从容。

图为实践团成员为村民测量血糖

沿着盘山的村道往山坳深处走,稻浪顺着风铺到脚边,树荫裹着山气漫过来,我们便到了金枫园村卫生所,也读懂了山村行医这份坚守里,更沉的分量。这间不大的诊室,守着全村几千口人的健康关口。大半青壮年都外出务工了,留下的老人里,数百位都受着高血压、糖尿病的缠扰,空巢的老人、留守的孩子,都是村医心里最放不下的牵挂。慢病监测要挨家挨户上门,常常一户要跑上三四趟才能碰上人,一趟完整的随访走下来,田埂山道踩遍,大半个月的时光都铺在了路上。一年四季数不清的登门问诊,她的脚印落满了村里的每一处角落。她指着桌上的移动设备跟我们说,现在有了新的公卫系统,随访时当场就能录入数据,动态更新的电子档案跨院也能调看,再也不用抱着厚厚的纸质册子翻山越岭,省心了太多。

图为实践团成员采访金枫园村村医

可说起这些年的行医路,她的语气还是慢慢软了下来。今年春天的集中体检里,一位总说自己身子硬朗的老人,查出了肝脏的严重异常。她压着心里的沉郁,一边温声安抚老人,一边一遍遍联系远在外地的子女,反复叮嘱要尽早转诊。最后终究没能留住老人,可孩子们总算赶了回来,陪着老人走完了最后一程。说到这儿,她的眼眶悄悄红了,泪光在眼底闪了闪,又很快别过脸去整理桌上的档案。这间小小的诊室里,藏过不被理解的委屈,盛过日夜奔波的疲累,更揣着一份“早一点发现,多一分心安”的沉甸甸的心意。站在那一刻,作为医学生的我忽然懂了,书本上“医者仁心”四个字从来不是抽象的道理——它是村医鬓边沾着的晨露与风霜,是随访路上踩碎的晨光,是眼里含着泪光,却依旧往前迈的脚步。

现在回头想,这十天真长啊。长到同一条路的每一处角落都被我们走熟,长到果林里的每一缕风都存着记忆,长到走访过的每一张面孔、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刻在了脑子里;可这十天又太短了,短到从筹备到真正踏上这片土地,不过是转瞬的工夫,短到还没听遍村里的故事,没走完所有的田埂,就到了要告别的时刻。时光总是这样,总在离去之后,才让人惊觉它的珍贵与短暂。

离开的那天,又穿过两旁浓荫的行道树,盘山公路一圈圈绕下来,田野与村庄慢慢退成了远处的淡影。我想起那些沾着露水的清晨,那些蝉鸣阵阵的午后,想起孩子眼里满足的笑意,想起村医谈及坚守时的郑重——你看见那泪,那眼,就同看见了这段时间的所有意义。

如今夜里抬眼,总想起巷子口的梧桐枝桠,挑着一星一月,安安静静悬在夏夜里。一星钓月,钓起的是七日乡野的滚烫时光,是青年走出象牙塔的成长,也是乡土里生生不息的希望。这段沾着泥土、带着汗水的日子,终究会刻进我们的人生里,往后无论走到哪里,想起这片青山与稻田,想起那些真诚的眉眼,心口总会泛起一阵绵长的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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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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