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兴

临武城东，有塔名廻峰。它立在武水镇的神头岭上，这一立，便是数百年的光阴。塔身是青砖砌的，岁月的风雨在上面留下斑驳的痕迹，远远望去，像一柄出鞘的古剑，直直地指向天空。城西呢，是舜峰山，拔地而起，巍然高出周遭群山，自古以来便是临武的地标。七十年代当地在山顶上立着一座电视转播塔，银灰色的铁塔在日光下闪着亮，倒成了这古老地标上一枚新的印记。这一东一西，一古一今，就这样默默地对望着，不知道对望了多少年。

舜峰夕照，是临武古八景之一，名气大得很。旧时文人墨客不知为它写过多少诗，画过多少画——夕阳沉入山后，漫天云霞如火烧一般，那壮阔的景色，想来是足以让人把栏杆拍遍的。至于廻峰夕照，亦是临武一景，只是名气稍逊了些。可以想见，古人在夕阳将沉未沉的时候，站在某处高地上向西望去，那太阳正缓缓地沉入舜峰山的背后，漫天的云便被烧起来了：先是橘红的，慢慢地，边缘染上了粉紫，再远处，竟透出金子一般的光来。这时候，东塔的轮廓被这夕晖一照，顿时清晰起来，那飞檐，那翘角，在霞光里黑黢黢的，像一只大鹏张开了翅膀，正要向天空飞去。可是，东塔在东，舜峰在西，古人的眼睛再好，又怎么能把这两处的景致同时收进眼底呢？他们看到的，大约只是红日西沉、云霞映塔的孤绝画面。舜峰夕照虽名满一方，廻峰夕照虽别有风致，可这双璧交辉的景象，怕是掺了几分想象的——真实的美景里，添了一点心头的锦绣。

这遗憾，竟被今人补上了。

三中附近，有一处叫江山学府的楼盘，二十几层高。你若住在那里，推开窗，整个临武县城便都在脚下了。清晨，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来，第一缕光便落在了东塔的塔尖上。那光是金黄色的，暖暖的，像液体的金子，一寸一寸地从塔尖往下淌，不一会儿，整座塔便金碧辉煌起来，仿佛不是凡间的建筑，倒像是天上宫殿不小心落下了人间。这时候，塔的背后是舜峰山，一峰独秀于群山之上，山顶的电视塔在晨光里只是一个淡淡的剪影，两座塔，一近一远，一新一旧，在晨雾里悄然对望着，仿佛在说着什么话，只是隔得太远，我们听不见罢了。

傍晚才是最美的。太阳偏西了，缓缓地向舜峰山后沉下去，那光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又变成了绛紫色。西边的天空，像一块巨大的画布，被晚霞泼洒得满满当当。舜峰山在这霞光里暗了下去，只剩下一个巍峨的轮廓；而东边的廻峰塔呢，恰好承接了最后的光线，塔身被染得通红，像是刚从熔炉里取出来的一般。这时候，你站在高楼上向西望，那闻名遐迩的舜峰夕照，与清绝挺拔的廻峰夕照，竟同时闯进眼帘——西山的云霞是底，东塔的剪影是画，中间是渐渐亮起灯火的县城。古人只能在诗里、在心里将这两处景致合在一处，而我辈倚窗便可得之。这迟来千年的相逢，终于在这高楼之上，成了真实。

舜峰夕照+廻峰夕照 相映成辉

若是雨后初晴，那又是另一番光景了。雨一停，天空便被洗得清澄如镜，舜峰山后的西山，云雾未散，有如淡墨在宣纸上轻抹；东边蔚蓝的穹顶，却已然纯净得几乎透明。这时候，若是运气够好，便能望见一道巨大的彩虹从澄澈的天际跨过。那七彩的光弧，竟不偏不倚，正正地笼罩在廻峰塔之上，如同一顶从天而降的瑰丽华盖，将整座古塔稳稳地护在中心。塔尖直指虹心，塔身沐浴在奇幻斑斓的光晕里，如梦似幻。远远望去，廻峰塔不再是凡尘旧物，倒像是一座刚刚从神话中降下的琼楼，静立在流光与澄明之间，让人不敢惊扰。

到了夜里，又是另一重境界了。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东塔的轮廓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像笼了一层轻纱。塔身上的灯亮起来了，是鎏金色的，暖暖的光，不像城市里那些霓虹灯那样刺眼，倒像是从塔的内部透出来的，温润如玉。天上的星星疏疏朗朗的，月亮在云层里穿行，时而露出脸来，把清辉洒在塔上，与那鎏金的灯光交相辉映。这时候，你若抬头望去，塔尖正好对着月亮，那飞檐翘角的剪影，像是从唐诗里剪下来的，又像是从宋画里走出来的，让人分不清这是人间，还是天上。

朝晖夕阴，雨雾晴虹，一座廻峰塔，看过了多少这样的日出日落。它看过古人的遗憾，也看着今人的圆满；看过旧时的平芜，也看着今日的高楼；看过舜峰夕照独步一时的盛名，也看着自己与它并肩入画的今日。它自己呢，始终沉默着，把这一切都收进那斑驳的青砖缝里，酿成时光的蜜糖。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都能尝到那一点点甜，那一点点安宁，那一点点对这片土地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

夜色更深了，塔上的灯光愈发明亮。远远望去，廻峰塔像一枚金印，稳稳地盖在临武的大地上，印文是四个字——岁月静好。

廻峰夕照

廻峰古塔立城东，百载沧桑对碧空。

朝日镀金浮舜岭，暮霞流火照神峒。

虹罩塔巅千尺彩，月悬檐角万灯朦。

莫道昔人观未足，于今万象入窗栊。

作者：李忠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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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陈淦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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