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一只撞进窗的鸟,一段飞不走的记忆

刘誉鲁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8-01 11:16:12

七月的湘南,热浪从每一寸土地上蒸腾起来。2026年7月13日,我们湖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红韵东山·思政兴农”社会实践服务团赴永州市新田县陶岭镇东山村开展“三下乡”实践活动。从密闭的空调车厢踏进自由的乡间空气的那一刻,热风裹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我的三下乡,就这样开始了。

(图:湖南农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红韵东山·思政兴农”社会实践服务团)

东山村的夜来得不算晚,但虫子比夜色更凶猛。第一晚住进湖南警察学院的实践基地,条件比想象中简朴,我正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一只灰扑扑的鸟“扑棱棱”误打误撞进了房间。它在我头顶绕着圈,羽毛几乎擦过发梢,同屋的队友举着扫帚又不敢真打,两个人手忙脚乱开了所有门窗,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才把它请出去。气喘吁吁关上门,我坐在床沿上发呆。陌生的床铺、陌生的虫鸣、陌生的气味——这就是乡村给我的第一个下马威。可说来也怪,那一夜我睡得格外沉,大概是身体比意识更诚实地接受了这里的节奏。后来的几天,再没有鸟飞进来,但每晚头沾枕头就入梦的踏实感一直留了下来,像是东山村用一只冒失的鸟跟我打了个招呼,然后就把我收下了。

第一天下午,村支书带我们下田。两三点钟的太阳白晃晃地砸在头顶,我汗流浃背,T恤的后背湿了一大片。村支书走在最前面,深色衬衫贴在身上,额头的汗珠豆大一颗往下滚,却一直没有打伞。他带我们看稻鸭鱼共生的养殖田,鸭子在水稻间穿行,鱼在沟渠里游动,水稻的根系因为有了鸭粪和鱼粪而格外壮实。“这一亩田,稻子能收、鸭子能卖、鱼也能卖,”村支书弯腰从水渠边捞起一尾小鱼给我们看,“老百姓地还是那块地,收入加了不止一条路。”他在烈日下掰着手指头算产出账,声音不大,但每句话都砸在地上。有同学把伞递过去,他摆摆手:“习惯了,你们别晒坏就行。”后来他又自掏腰包给每个人买了冰水,瓶子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时外壁挂满水珠,我把那瓶冰水贴在脸上,觉得沉甸甸的——那个头顶烈日不打伞的人,用一瓶水的凉意拉近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图:队员参观辣椒试验田

(图:村支书介绍稻鸭鱼养殖田情况)

真正让我对“农业”两个字重新理解的,是走进东升农场智慧农业产业园、参观各品种实验大棚的那天。一排排大棚整齐排列,每个棚里种着不同的作物品种,智能水肥一体机正在精准滴灌,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实时显示着土壤湿度和EC值。同样是茄子,表皮带一道轻微伤痕的,送去菜市场一块钱一斤;品相完整的,进了山姆会员店八块钱一斤——八倍的差距,中间只隔了一道不起眼的划痕。负责分拣的技术员说得轻描淡写:“种地早就不是种出来就行的事了,从品控到渠道,每一步都是技术。”相同品种的茄子在各自的大棚里接受着相同的精细照料,却因基因的细微差别走向截然不同的市场命运。我突然意识到,我从小到大以为的“种地”,和眼前这一切之间隔着一条宽阔的河——这边是看天吃饭的经验,那边是精确到小数点后的数据。湖南农业大学的校训写“朴诚奋勉、求实创新”,站在那些大棚中间,我第一次觉得“创新”两个字有了重量。

在东山村的土地上走了几天,最让我难忘的,是遇见的人。

给村民做问卷调查的那个下午,问卷的内容是关于身边党员和领导干部联系群众的情况——老百姓对基层党组织的满意度、对党员带头作用的看法、对干部作风的真实评价。我和队友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了位正在择豆角的大娘。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认认真真地回答每一个问题。问到“您身边的党员干部是否经常走访群众”时,她想了想,放下豆角比划着说:“去年修水渠,村支书带头帮了三天的忙,手上全是泡,我看着的。”她说话时眼神很笃定,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证明的事实。做完问卷,她反问我:“你们问的这些,真会有人看吗?真能解决问题吗?”我把问卷收好,郑重地告诉她:“会的。”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肩上多了一层东西——不是负担,是一种被信任之后沉甸甸的责任感。那份问卷后来我夹在笔记本里,每次翻开,都会想起她放下豆角比划时认真的模样。我可能暂时还做不到真正解决她关心的问题,但至少,我不会忘记她曾把一份信任交到我手上。

(图:队员与驻村队队长亲切交流)

给小朋友们的课是在东山村会议室上的。那天下午闷热,头顶风扇吱呀转着,孩子们却坐得笔直,一双双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我们上了安全教育课,讲防溺水和出行安全,看着孩子们专心致志的样子,我感触良多,最后这节课结束在队友们与孩子们愉快的笑声中。笑声落地不久,音乐思政课开始了,队友带着孩子们唱响胡院长的原创红歌《阳光下飘来一片红色的云》,激昂的旋律在会议室里回荡,孩子们唱得认真,每一句都喊得很大声。那一刻我突然想到那些在这片土地上战斗过的先辈——小源会议旧址、蒋先云故居、红六军团西征文化纪念园,那些我们这几天用脚丈量过的地方,曾经有一群比我们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也在这片红土地上唱过歌、发过誓、把命留在了这里。眼前的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接过了那些旋律,我突然理解了“传承”不是宏大叙事里空洞的词,它是声音的代际传递——从战火中的歌声到会议室里的歌声,中间隔了近百年,但歌声依然嘹亮。

(图:队员开展音乐思政课)

每天晚上的复盘会,我们围坐在会议室里,把白天的问卷、访谈记录和影像素材一一整理归档。调研组整理着白天收集的数据,讨论调研报告该怎么落笔;宣传组争分夺秒地剪着当日的30秒短视频,现场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队友压低的讨论声;宣讲组把白天宣讲中收到的村民反馈一条条记下来,调整着下一场的案例。有一天午休时间,我路过宣传组队友的房间,看见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坐在床沿上,屏幕上是还没修完的图片,窗外是东山村安静的午后。那一幕让我觉得,这个夏天我们共同守护的东西,不仅仅是一篇报道或一条视频,而是一份对这片土地认真的承诺。

(图:队员围坐会议室整理实践材料)

离开前的最后一个傍晚,我一个人走到村口的田埂上坐下来。五天里积累的画面在脑子里翻涌:那只闯进房间的鸟、村支书在烈日下滚落的汗珠、茄子身上那道价值七块钱的伤痕、大娘放下豆角比划修水渠的手势、会议室里孩子们唱红歌时认真的脸、拽着我衣角的小手……我想起刚来那天,我还在为一只鸟惊慌失措;而现在,我要离开了,却好像被这片土地轻轻拽了一下衣角。

这次三下乡,我带来的不过是一个大学生的好奇心和一点点专业知识,带走的却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蹲在村口老槐树下听一个人慢慢讲她眼中的党员干部时,那份被信任的分量;是用脚步走过田垄和实验大棚之后,才敢说“我理解农村”的底气;是在孩子们唱响红歌的旋律里,才真正明白了先辈遗志不是什么遥远的课本知识,而是等着我们去接住的接力棒。湖南农业大学教会我“朴诚奋勉”,而东山村教会我,这份朴诚要落到每一粒稻谷、每一颗辣椒、每一双眼睛里,落到每一个信任的目光中去。

回程的大巴发动时,我没有回头。虽然我与东山村的距离在越来越远,但我知道东山村已经在我生命中悄悄留下了什么——像那只冒失的鸟一样,撞进了心里就再赶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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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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