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 2026-08-01 11:00:59

文|李梁宁
还在5月初,我和夫人就做了一个决定,今年夏天去云南曲靖避暑。一想到曲靖,我立刻想起那个鲜为人知,但又是书法爱好者必须了解的“爨(cuàn)”字。这一趟,终于能在它的原生地看到它的原形了。
曲靖新华书店里的布局中的“爨”字。
落脚曲靖,沿着南城门往东走不远,便到了爨碑所在的曲靖一中,爨文化博物馆坐落于此。跨进大门,我们便被地上大大的“爨”字吸引。穿过长廊,“爨碑亭”赫然在望,《爨宝子碑》的石碑立在玻璃罩里,那些爨体文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爨”字上头像有一群赶路的人在乡村小路上相遇,互相侧着身子礼让;下面的“林”字是茂密的树木为他们遮风挡雨,而最底下则是一簇火焰,如这里的百姓一般的热情。所有的笔画似乎最终都落到了那簇火焰里:朴实,沉稳,温暖,自由。
碑主爨宝子,陆良人,是爨氏家族自中原南迁后的后辈。19岁履职建宁太守,23岁病逝,死后僚属为他立此碑。一个只活了二十三岁的年轻人,就这样被一块碑留住了。他所代表的爨氏家族,在此地统治了近五百年。中原农耕、儒学教化、汉晋职官制度,随之翻山越岭而来;汉夷联姻、遑耶结盟,让中原火种与南中水土孕育出新的民族共同体。中原王朝自顾不暇的四百年间,爨氏守护着西南边陲,造就了长期的稳定与繁荣。
静静凝视碑上文脉,我忽然想为什么这个字能在书法史上留下足迹。“爨”字本身,就像一座城,上面住着历史演变的各种人物,中间经历了几经演变的字形,底下烧着各个时代书法爱好者追求创新的一颗火热之心。它带着中原隶书笔法,在这里被南中的水土浸润软化,却又没有完全化开,就含着那么一点北方骨骼的硬气,立在西南的风里。它保留了隶书波磔兼显楷书的方劲,正好卡在两种书体交接的缝隙中,成了隶楷过渡珍贵的坐标之一。
爨文化博物馆爨碑亭里珍藏的《爨宝子碑》。
真正让这块石碑“活”起来的,并非馆内的静默,而是墙外的喧嚣。走出博物馆,走进曲靖的大街小巷,到处充满着“爨”文化的气息:南城门广场醒目的宣传标语上,“爨”字特别突出;乐耕门老街的青石板上,有着爨文的痕迹;曲靖市新华书店以爨文化的独特设计,获得了“全国最美书店”的荣誉。
曲靖的夏天像是被人用扇子缓缓摇出来的清凉。外头正午热浪滚滚,这里却始终吹着一阵凉风,不用空调,夜晚还要盖被。
每逢周一和周四便是赶集日。我们到的第二天正好是周四。清晨,来自四面八方的乡民,在道路两旁摆满了五颜六色的蔬菜水果、肉食米线。苹果、西红柿红得诱人,绿色的蔬菜根叶透着田野的凉意,又大又长的萝卜特别扎眼。卖水果的大嫂吆喝着:“新鲜的水果价廉物美,可以随便尝尝”,一看价格,果然便宜得令人不敢相信。我们挑了几个西红柿,扫码付款时,卖货的大嫂正招呼另外的顾客,看也不看,随口答应一声“好嘞”就去忙乎别的。空气里漂浮着烤饵块的焦香,混着各种米线冒出的热气,赶集人来来往往。我想起了“爨”字底下一簇不灭的火焰,不正燃烧在这市井烟火里么?
爨碑亭。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曲靖的公园很多,休闲时你可以在公园里随意散步。阳光从针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有老人在树林里下棋,棋子敲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和蝉鸣配在一起,竟是如此和谐。看着他们认真的模样,我想起了爨碑上那些笔画。起笔时总要顿一顿,像是棋手落子前的沉吟,然后才从容地向右铺展过去。整座曲靖城,不管是人们的日常生活,还是城市的管理运营,抑或是外来避暑的游客,节奏似乎都像爨字一般:不着急,不慌张,慢慢地,先稳稳地落下,再徐徐地展开。
目睹眼前种种人间烟火,此时此刻,我才真正明白这个字能撑起一座城,并非因为它字形繁复或年代久远,而是因为世代栖居于此的人们,始终守护着爨字底部那簇不曾熄灭的火焰。一千六百年前,爨氏先民在这里落笔的时候,绝不会想到这个复杂的汉字,竟成了这一方水土的气脉。气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市井买卖的信任里、在公园棋局的沉吟里、在避暑游客的笑声里,随着时光缓缓流淌,不急,也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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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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