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蹲下来的功课:当我们学会与孩子平视

张思雨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1 20:22:45

我的“三下乡”|蹲下来的功课:当我们学会与孩子平视 湘阴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早餐店的油条香气已经漫进了教室走廊。那是一种混合着碱水与热油的老味道,质朴、踏实,像这片土地本身的气质。我跟随长沙师范学院经济管理学院“经星筑梦”志愿服务队,来到湘阴县樟树镇樟树中学,开展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站在教室门口,看孩子们三三两两跑进来,额头流着汗,眼睛却亮。他们的皮肤被湘北的日头晒得黝黑,笑声却比城里的孩子更敞亮。我是他们这十几天的老师,站起来比他们高半个头,便以为自己一定比他们更懂是非。

(图为我为孩子们上文物保护课)

那天的事,时至今日还清清楚楚地搁在记忆里。同学承承(化名)拿了同学宇宇(化名)的油条——他并非径直去取,而是先问过宇宇的妹妹汐汐(化名),得了“知道”两个字,便当作默许,将油条接了过来。后来同学壹壹(化名)又从承承手里取走一根。一根油条,在几双小手之间递了一圈,像一缕光从这扇窗移到那扇窗,最后落进了一桩小小的纠纷里。

我出面调解,但小朋友们仍旧争执不休,便随口提出赔钱解决。话一出口,我自己先愣了一下——几块钱在成年人眼里算不得什么,可在一个七岁孩子的世界里,那是他实实在在的一份早餐。我犯的错,是把成人世界的简便,硬塞进了孩子的世界:用“赔”了事,却忘了孩子要的不是等价的钱,而是对等的心。那一刻我看见的只是“矛盾”,没看见“孩子”。

我至今记得承承当时的表情。他低着头,嘴角抿紧,手指揪着衣角——他在等一个审判,而我递过去的是两个字:“赔钱。”那两个字落进他耳朵里,和一个判决书没什么分别。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他问过了,得到了允许,才接的油条。可在我的调解里,他成了那个“随意拿取别人东西”的人。一个七岁的孩子,他的逻辑原本是完整的——问了,答了,才拿的。而我的逻辑,是成人世界的效率逻辑:别吵了,赔了就是了。两套逻辑撞在一起,他输了,因为他小。大人永远不会输给孩子,不是因为大人对,而是因为大人有权。

事后我反复想,正确的处理方式应该更朴素一些:让拿的孩子主动道一声歉,再赔一份同样的零食回去。道歉,是把尊重还给孩子;同款赔付,是把那份心意原样补上。而我那句“赔钱”,把它简化成了一笔账,省去了孩子最需要的那份郑重。一个七岁孩子的心,和成年人一样有褶皱,只是他的褶皱更浅,压一道痕就留很久。

(图为汇演结束后我和小朋友合影)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拨通了承承家长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听起来很严厉,我握着手机,一抬头,看见承承站在不远处,肩膀微微缩着,眼睛不敢看我——他听见了。“告状”这两个字,落在一个孩子心里,分量远比我想的重。我十几天之后就离开,可这个家、这个孩子要在一起过一辈子,我没有权利把一个本可以在教室里了结的小事,递到家庭教育的审判台上去。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教育方式,有的宽,有的严,那严的背后,常常藏着父母说不出口的期盼。我不知深浅地一通电话,也许就惊动了那一整套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

那天夜里,躺在宿舍的硬板床上,窗外虫鸣密密匝匝,像一片碎了的星河。我反复回想那缩起的肩膀,那句脱口而出的“赔钱”,那通不该打的电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之所以犯这些错,不是因为我不好,而是因为我太把自己当“老师”了。这个身份给了我一种幻觉——我比他们大,比他们多走了几步路,就有资格替他们做决定。可教育的第一步,从来不是“替他决定”,而是“看见他”,看见他的委屈,看见他的逻辑,看见他七岁的尊严。

这件事之后,我常常想起一句话:老师和学生,原是平等的。我们都是独立的人,站在同一片土地上,呼吸同一缕晨风。我之所以站得高一些,不过是因为早生了十几年,多见了一些事,但并不因此就获得了评判一个孩子人生的资格。真正的好老师,不是俯身施教,而是蹲下来,与他平视。后来我才懂,蹲下来不是施恩,是归还——归还一个孩子本就该有的,被平视的权利。

支教的时日不长,可孩子们教给我的,远比想象的多。他们教我,处理一桩小小的纠纷,也要放进一颗大大的心;他们教我,所谓教育,不是把成人世界的规则搬运给孩子,而是学会用孩子的眼睛,重新看一遍这个世界。

有一天课后,一个孩子忽然问我:“老师,你明天还来吗?”我答:“来。”他又问:“后天呢?”我说:“后天也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大后天呢?”我没有回答。我知道十几天后我就走了,可他不知道“十几天”是什么概念。在他的世界里,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天天都在。这份期待落在我肩上,比那根油条重得多——善意若不加审视,也会变成一种居高临下。我带着一腔热忱来,却差点用成人的傲慢,伤了孩子最柔软的地方。他们毫无保留地信任我,这份信任,重得我接不住,却也不敢松手。

第二天清晨,雾气又起,家长们陆续送孩子们来到教室。我蹲在教室门口,帮一个孩子系好掉落的鞋带。他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信任,也有原谅。鞋带系好了,他跑进教室,背影一晃,就融进了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里。

(图为我教孩子们制作辣椒素口红)

我想,这大概就是支教最深的功课——不是我们照亮了孩子,而是孩子一遍遍地照亮我们。我们归还他们应有的尊重,他们归还我们已经丢失的纯真。这中间,没有谁是老师,没有谁是学生,只有两群人,在同一片晨光里,迎着光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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