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卫生报记者 郭芝桃 严德赢 通讯员 严丽 汪泉佺

握拳、翻掌、抬腿——每做完一个动作，60岁的李大叔（化名）都会抬头看看医生。7月30日上午，中南大学湘雅医院（以下简称湘雅医院）神经外科会议室里，几双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手和脚。

“再站起来走几步。”听到指令，他双手抱肩，慢慢起身，迈步、转弯，再走向桌边。妻子站在人群中，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丈夫。有人递来一块蛋糕，李大叔伸出手，稳稳接住。

这块普通的蛋糕，他接得并不轻松。近10年来，帕金森病把他的日子切成了“能动”和“不能动”两半；药物何时起效，常常决定他何时吃饭、出门，甚至何时去卫生间。

一个月前，湘雅医院神经外科杨治权教授团队为他植入脑机接口脑起搏器。7月30日，医护人员完成开机调试，对李大叔一家而言，“脑机接口”是一个医学名词，眼前重新迈开的脚步，才是他们最真切的感受。

一天被药效切成“能动”与“不能动”

李大叔第一次察觉身体“不听使唤”，是在2016年。起初只是肢体抖动、乏力、动作变慢。确诊帕金森病后，药物一度让他找回了正常生活。可随着病程进展，药效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近一年来，他频繁在“能动”与“不能动”之间切换。

医生把这种情况称为“开关现象”：药物起效时是“开期”，患者可以相对自如地活动；药效消退后进入“关期”，抖动、僵硬和行动迟缓再次出现。

医学上的“药效波动”，落到生活里，是一顿饭可能吃到一半，手脚突然僵住；是想起身去卫生间，却要等药物重新起效；也是妻子夜里不敢睡得太沉，生怕丈夫独自下床时摔倒。

“好的时候可以正常活动，不好的时候什么都做不了。”李大叔说。处在“关期”时，他起身需要人扶，起步、转身困难，洗澡、穿衣也离不开家人。原本按钟点生活的一家人，渐渐变成了按药效生活。

为了找回稳定的日子，夫妻俩辗转怀化、长沙多家医院调整用药，改善仍不理想。每一次求医，都带着期待；每一次药效缩短，又把期待往回推了一点。

在湘雅医院帕金森病联合门诊，神经内科郭纪峰教授、神经外科杨转移副教授等对他的病程、症状和药物反应进行了评估。考虑到病程较长、药物调整空间有限，团队认为他可以考虑接受脑深部电刺激治疗，以控制症状、改善生活质量。

让脑起搏器从“按经验调”走向“读信号调”

决定接受手术前，李大叔一家面对的是一个听起来颇具未来感的名字——脑机接口脑起搏器。

脑起搏器在医学上称为脑深部电刺激（DBS）。手术将电极植入大脑特定区域，并在胸部皮下植入刺激器，通过电脉冲调节与运动相关的异常神经活动。杨转移副教授介绍，这种治疗具有微创、可逆、刺激参数可调等特点，是帕金森病重要的外科治疗手段。

那么，“脑机接口”体现在哪里？

“传统脑起搏器主要负责刺激，这套设备在刺激的同时还能记录颅内电信号。”杨转移打了个比方，它像是多了一双能够感知大脑信号的“耳朵”。设备采集信号后进行辅助分析，帮助医生更快找到合适的刺激参数。

过去，医生需要一边观察患者动作，一边反复测试参数，一次程控可能需要一至三个小时。现在，设备可以利用采集到的脑信号辅助“寻靶”，程控时间可缩短到20分钟以内。

更大的变化在于“闭环”和“智能”。设备不是以固定强度持续工作，而是根据采集到的信号和患者状态调整刺激量：需要活动时给予相应支持，休息时降低刺激。一个“感知—分析—刺激”的循环由此形成，目标是减少症状的大起大落，也降低不必要的电量消耗。

6月30日，杨治权教授、杨转移副教授手术组为李大叔实施手术。一个月后开机时，医护人员没有只盯着仪器上的数字，而是让他一遍遍握拳、翻掌、抬腿、起身和行走，再根据每一次动作反馈调整参数。

当刺激器被激活，李大叔的动作逐渐舒展开来。妻子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展开。“现在我丈夫气色很好，全家人都很开心。”她连声向医护人员道谢。

李大叔双手平稳地接过庆祝蛋糕

不过，医生反复强调，开机并不意味着治疗结束。脑机接口脑起搏器不能根治帕金森病，也并非适合所有患者。是否适合手术，需要神经内科、神经外科等多学科团队结合病程、症状、药物反应和身体状况严格评估；术后还需要持续程控、用药管理和康复随访。

前沿技术落地，还要让患者用得起

从实验室走向病房，一项前沿技术要跨越的不只是技术门槛。对患者来说，疗效、安全性和费用，每一道都是现实的关口。

此次应用的脑机接口脑起搏器费用近60万元。记者了解到，经湖南省医保政策报销后，患者个人负担约为原费用的五分之一。对一个长期求医的家庭而言，这份保障让新技术不再只是“看得见、够不着”。

据了解，国家药监局6月29日发布《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产品分类界定指导原则》。依据其中对脑机接口医疗器械产品的相关定义，湘雅医院此次完成的植入手术属国内首批。事实上，湘雅团队早已开展相关临床探索，近两年累计完成同类闭环脑机接口神经调控植入手术近百台，依托丰富临床经验，此次顺利实现新规标准下区域首例手术落地。

杨治权表示，除帕金森病外，相关技术还可在特发性震颤、肌张力障碍等运动障碍性疾病的治疗中开展探索。团队将继续做好病例评估、手术治疗和长期随访，推动技术规范、安全地应用。

技术的名字可以很前沿，最终检验它的，却是一个个具体而寻常的生活场景：能不能自己穿好衣服，能不能在夜里安全起身，能不能不再把一天的安排交给药效。

开机调试结束后，李大叔又走了几步。妻子站在不远处，笑着看他走近。桌上，那块被他稳稳接住的蛋糕，成了当天最朴素的庆祝。

他们知道，帕金森病并没有就此消失，今后仍有漫长的治疗和随访。但至少在这一刻，一个曾经被“开期”“关期”切碎的日子，正在被重新连接起来。

责编：严德赢

一审：严德赢

二审：郭芝桃

三审：谢峰

来源：大众卫生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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