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湘中，骄阳炙烤着雪峰山余脉。从高处俯瞰，紫鹊界梯田如一幅巨大的绿色指纹，印刻在海拔千米的山坡上。田埂蜿蜒，水光潋滟，山泉顺着古老的石砌水渠潺潺而下，无声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7月14日至21日，湖南工商大学逐鹊寻垄调研团一行走进这片拥有两千多年耕作史的农业文化遗产地，在娄底市新化县水车镇的紫鹊界村与正龙村驻扎了整整八天。他们带着笔记本和相机，更带着一颗探求乡村真实脉搏的心，试图梳理出千年梯田在当代乡村振兴浪潮中的传承困境与突围可能。

团队的第一站是紫鹊界村。沿着陡峭的石阶攀爬，队员们很快发现，田里劳作的多是头发花白的身影。一位六十多岁的罗姓农户蹲在田埂边，一边清理进水口的碎石，一边对围坐过来的大学生们感慨：“这条圳是祖上修的，哪个弯走水急，哪个口要拦沙，我都清楚。可后生们都在外面打工，没人愿意学。”这番话并非孤例。调研团走访了数十户农家后初步统计，当前熟练掌握古圳系统调度和传统耕作技艺的农户，主要集中在60后至80后三个年龄段，而90后乃至更年轻的群体中，九成以上常年在外务工，对梯田的耕作节律、水系分布几乎一无所知。耕作主体的老龄化，并非简单的“谁下地干活”的问题，更意味着整套顺应山势、循环利用的生态农耕智慧，正面临断代的危险。

（图为调研团成员抵达紫鹊界村。）

地形是另一个绕不开的硬约束。紫鹊界梯田地块窄小、坡陡坎高，收割机、旋耕机等现代农具在这里派不上用场，牛耕人拉仍是主流。为了保持土壤的天然肥力，大部分农户依旧不施化肥，只靠农家肥和绿肥，产量自然远低于平原产区。一位中年农户掰着指头给队员们算了笔账：一亩田收的稻谷，除去口粮，剩下的杂粮稻就算全部卖掉，收入也就千把块钱，远不如外出打一个月工。“种田养不了家，年轻人凭啥回来？”这句反问，让在场的几位队员沉默了很久。

水的故事在紫鹊界格外复杂。虽然这里以“天然自流灌溉”闻名于世，但并非所有梯田都能享受到均匀的馈赠。地势偏高、靠近山脊的地块水源相对稳定，而村落地势偏低、渠尾的田块则常常“喊渴”。尤其是夏季伏旱期间，上下游农户为了争一股水，邻里之间闹得面红耳赤并不罕见。一位村干部透露，每年旱季村委会都要花大量精力协调用水纠纷，有时甚至要动用村里的“老规矩”来分配时间。除了旱涝不均，山体滑坡和塌方也是悬在头顶的隐患——暴雨过后，部分田埂被冲垮，泥沙淤塞水渠，修复起来既费工又缺钱，只能靠村民自发组织简单抢修。

比看得见的破损更令人揪心的，是种质资源的悄然流失。调研团从多位老农口中听到同一个忧虑：过去家家户户都留种的“红米”“麻谷”等本地古稻，如今已经很难找到纯种了。市场上走俏的“紫鹊界贡米”大多是外来引种的改良品种，虽然产量和卖相更好，但本土原生稻种所携带的独特抗逆性和风味基因，正在被一代代杂交种稀释。一位村干部坦言，如果不赶紧建立本地种子库，那些从秦汉时期就扎根于此的古老血脉，可能再过十几年就彻底消失了。

（图为紫鹊界梯田自流灌溉的水。）

在政策感知层面，调研团感受到村民们的普遍困惑。许多农户表示，虽然听说过有耕地保护补贴、农业文化遗产保护专项扶持，但具体补贴标准、申请流程、截止时间等关键信息，村里很少正式通知，张贴在公告栏的公文往往字小文长，老年人看不明白。而邻近的正龙村，则因主打古木屋保护而实行严格的建筑分级制度：一级纯木屋改造可申请资金补助，二级“内砖外木”和三级纯砖房则无缘享受。这种差异化定位本是为了突出特色，但也让部分村民产生了“厚此薄彼”的失落感。

文旅业态的薄弱同样令团队印象深刻。村里十几家民宿和农家乐，大部分仍靠熟人介绍和路边招牌揽客，美团、抖音、小红书等线上运营几乎是空白。自家产的黄精、腊肉、梯田红米等，除了游客零星购买，没有稳定的电商出口。一位开民宿的年轻媳妇无奈地说：“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卖不出去，也不知道怎么卖。”团队的指导老师在现场讨论时提到，生态优势和产品优势之间，缺的恰恰是数字化的桥梁和品牌化的包装。

(图为紫鹊界农产品。)

在调研之外，队员们没有只做“记录者”。他们沿着观光步道弯腰捡拾被游客丢弃的塑料袋和饮料瓶，下到水田里徒手拔除疯长的稗草和野荸荠。尽管烈日灼背、泥浆裹腿，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只有踩进泥里，才知道农活有多累；只有亲手拔掉杂草，才懂得梯田的维护有多琐碎。”一位队员在当天的工作日志里写道。他们还参观了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展厅和梅山文化馆，通过数字沙盘和语音导览，系统了解了紫鹊界无坝自流体系的科学原理，以及梅山山歌、傩戏等非遗在当地的活态传承。

八天的蹲点调研，让这群年轻人从书面知识走进了复杂而真实的乡村现场。他们在总结中写道，紫鹊界梯田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它“好看”或“古老”，而在于它是一套仍在运转的、人与自然协同进化的生命系统。要让这套系统继续运转下去，就必须直面劳动力断层、水s资源调配、种源保护、政策透明度和文旅运营能力等环环相扣的难题。

基于调研，团队向当地提出了更具操作性的建议：建立多渠道、口语化的政策宣讲机制，比如用短视频和明白纸把补贴标准送到每家每户；搭建梯田生态农产品的区域公共品牌，对接电商平台并培训本地经营者的线上运营技能；同时，尽快启动本土古稻种的普查与留种工作，并与高校科研机构合作开展保育研究。更重要的是，要通过提高梯田耕作的综合收益，创造一个让年轻人愿意回来、留得下来的理由——毕竟，只有土地上有了希望，土地上的技艺才会有传人。

离开紫鹊界的那天早晨，薄雾正从山谷间升起，层层梯田在晨光中泛着碎金般的光泽。队员们回头望去，那些弯腰插秧的身影依旧点缀在最高处的几块田里，像一个个沉默而坚定的标点。千年农耕文脉的下一章，究竟由谁来续写？答案或许就藏在今天每一步坚实的行走、每一次认真的倾听和每一份用心的思考之中。

作者：梁柏群 戴博 卢祎晗

责编：谭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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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