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鹏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1 13:57:47
7月13日清晨,我随湖南科技大学地球科学与空间信息工程学院“青苗”志愿团前往湘潭市霞光社区。夏日的风裹着热浪,路旁的香樟树投下斑驳的荫凉。这是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的第一天,我们带着精心设计的课程,要去赴一场和社区孩子们的约定。
社区的活动室不大,空调嗡嗡作响,却挡不住孩子们的热情。十几个孩子早早到了,挤在门口的台阶上张望,一看见我们搬着教具走了过来,立刻雀跃起来。在一声声“老师来啦!老师来啦!”中,孩子们涌了上来,叽叽喳喳问今天要学什么。

(志愿者们搬着教具前往社区。王瑞琦 摄)
课堂从一个问题开始:“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要研制原子弹吗?”我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孩子们安静下来,歪着脑袋想。有孩子大喊“为了打仗”,有人摇头。我们没有急着给答案,而是讲起了故事——钱学森冲破重重阻挠毅然回国的故事,邓稼先隐姓埋名扎根戈壁的故事,王承书三次说出“我愿意”投身核事业的故事。
我讲着讲着,忽然发现教室安静得有些不寻常。那个先前说“为了打仗”的男孩,不知什么时候收起了笑容,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一动不动。讲完王承书的故事,我们顿了一下,紧接着讲起了郭永怀。在那个山河破碎的年代里立志科技救国,远渡重洋求学,成为世界知名的空气动力学家。新中国成立后,他毅然决定回国,面对美国当局的阻挠,当众将自己多年积累的论文手稿扔进炭火堆,带着妻女踏上了归程。回国后他隐姓埋名,在青海海拔三千多米的核基地里,和同事们一起喝碱水、住帐篷。1968年12月,他在基地奋战了两个月后,带着重要数据乘夜班飞机返京汇报,飞机在降落时不幸失事。人们找到遗体时,发现他和警卫员紧紧抱在一起,费了很大力气才分开——中间夹着一个完好无损的公文包,里面是热核导弹的绝密试验数据。22天后,中国第一颗热核导弹成功爆炸。

(作者进行授课。王瑞琦 摄)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我的声音在回荡。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低着头,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那个说“为了打仗”的男孩盯着讲台上的展板,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不说。我忽然有点不忍心继续讲下去,换了个轻快的语气说:“但他女儿说,现在天上真的多了一颗星星,叫‘郭永怀星’。”孩子们这才慢慢抬起头来,像是刚刚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那一刻我知道,这些距离他们或许有些遥远的故事,已经以最朴素的方式,在心里生了根。
我讲完这些故事,看着台下那些发亮的眼睛,决定考考大家:“刚才讲了这么多元勋,来,咱们来个‘两弹一星’元勋知多少,你们随便说,知道的都行。”教室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争着举手,七嘴八舌地补充着钱学森、邓稼先、王承书的细节——有的记得不全,有的把故事串了,但每个人都急于证明自己认真听了。

(孩子们积极回答问题。王瑞琦 摄)
最热闹的环节,是拼装航天器模型。我们提前准备了火箭、空间站、卫星等不同款式的简易拼装套件,分小组发放给孩子们。打开包装盒的一瞬间,活动室炸开了锅——“哇,我的是长征火箭!”“我的是天宫空间站!”“我的是嫦娥探测器!”孩子们像拆开了新年礼物一样,兴奋地举着自己的零件袋互相炫耀。接着我们走到每组旁边,一张一张图纸地讲解:“先找底座,这是整个模型的骨架。”“你看这个接口,凸起来的地方要和凹进去的地方对齐,这叫卡榫结构。”然而话还没说完,孩子们早就不耐烦了,小手摸索着零件,嘴里嘟囔着“我会了我会了”。
可真正上手了才发现没那么容易。零件太小,有的小朋友手指不够灵巧,按了半天卡不进去;有的把推进器和返回舱装反了,急得直跺脚。但很快他们学会了相互帮忙——年龄大一点的孩子主动帮小一点的对准接口,动作快的帮动作慢的找零件。“你的火箭助推器装反了,应该朝外。”“来,我帮你按着底座,你把舱体插进来。”没有争吵,没有争抢,一双双小手在桌面上交错传递,零件在彼此之间流转。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在这群孩子身上,协作与分享从来不需要刻意教导,它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作者指导孩子们拼模型。王瑞琦 摄)
拼装完成的那一刻,活动室变成了“发射中心”。孩子们高高举起自己亲手拼好的模型——有的举着半米高的长征火箭,有的托着太阳能帆板展开的空间站,有的捧着小巧的月球车。“看!这是我的火箭!”“我的空间站有六个舱段!”一张张小脸涨得通红,骄傲地向同伴展示。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男孩把他的长征五号模型摆在桌面上,一本正经地跟旁边的人说:“我这个是重型火箭,能送空间站舱段上去。”旁边的小朋友不服气:“我这个还能去月球呢!”我们看着他们争来争去,忍不住笑了。在拼拼拆拆之间,课堂上学到的推进器、整流罩、太阳能帆板等概念变成了指尖可触的真实模样。
课程尾声,我们带孩子们一齐读了二十四字“两弹一星”精神。“热爱祖国!”“无私奉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勇于登攀!”二十四个字,一句一句从他们口中迸出来,稚嫩的童声在活动室里回荡,却有着一种超出年龄的分量。我们站在一旁,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热——这二十四个字,他们今天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的重量,但总有一天,当他们再抬头看见夜空中的星星,会想起这个夏天的下午,会想起那些把自己的名字隐入风沙、却把光芒留给后人的前辈们。

(小女孩送作者的火箭。张旭鹏 摄)
回住处的路上,夕阳把社区楼房的窗户染成金色。一个小女孩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老师,等一下!”她拦在我们面前,把一张纸塞进我手里,是一枚折好的纸火箭,折得不算精巧,但看得出来折得很认真,折痕压得死死的。一枚纸折的火箭能飞多高?我们不知道。但那天,郭永怀指着星空对女儿许下的那个承诺,和孩子们的航天梦,在同一个夏天的傍晚重叠在了一起。我们知道,今天它飞进了孩子们的心里,在那里,有比天空更辽阔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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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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