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柏群 戴博 卢祎晗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1 12:45:42
晨雾还未从山坳间完全散尽,湖南工商大学“逐鹊寻垄”调研团的车灯便已划破紫鹊界的薄明。2026年7月15日,这支由青年学子组成的暑期“三下乡”实践队伍,沿着湘中蜿蜒如肠的山道盘旋而上,最终在娄底市新化县水车镇紫鹊界村停下了脚步。放眼望去,盛夏的梯田正以铺天盖地的绿意迎接来客——那绿从山脚一层层漫向云端,像大地摊开的掌纹,每一道褶皱里都蓄着清亮的山泉。队员此行的课题,是传统农耕文明的当代存续与活化路径。而命运似乎有意安排了一场邂逅:在村口的老樟树下,队伍遇见了紫鹊界村原党支部书记奉善文。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用一个上午的时光,将他们领进了一部由流水、泥土与人心共同写就的地方史诗。

(图为紫鹊界梯田。)
奉善文老人的家藏在梯田环抱的一处缓坡上,青瓦木墙,檐角挂着几串风干的红椒,阳光穿过门前的枣树叶隙,在青石门槛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老人招呼队员们在堂屋落座,自己却不肯先坐,而是走到门口,抬手朝远处山脊上一指——“你们瞧,那片最高的田,水不从河里来,是从石头缝里自己‘走’出来的。”他的手掌粗糙如树皮,可那指向远方的姿势,却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
队员们顺势望去,果然见山顶几丘水田如镜面般反射着天光,而那条隐在草丛中的石砌水渠,正无声地输送着来自岩层深处的清流。奉善文随即搬出一张自家用了几代人的杉木方桌,就着桌面上的木纹比划起紫鹊界的水系走向——哪条渠是乾隆年间修的,哪段沟在1983年大旱后加深过,哪口蓄水池是2002年他领着党员突击队三天三夜抢筑出来的。语速不快,却句句落在实处,仿佛那些年份和数字早已长进他的记忆里,取出来时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图为奉善文老人向我们介绍梯田。)
队员们掏出笔记本,笔尖沙沙作响。有人问到不同海拔梯田的轮灌顺序,老人笑而不答,转身从灶台边取来一个豁了口的陶壶,又拿来七个大小不一的碗,一字排开。“最高的田用最小的碗,慢慢接;低处的田用大碗,接满了再关闸。”这朴素的模型让满屋的人豁然开朗——原来千年来这片梯田从未发生过严重用水纠纷,秘诀就藏在这般世代相传的朴素规矩里。老人补充道,村里至今保留着“轮水牌”制度,每户按田亩数量分得相应时辰的用水权,旱季时由村中老者持牌巡渠,风雨无阻。“水是活的,规矩也是活的,但人心不能活——人心活了,水就乱了。”
聊到兴处,奉善文忽然起身,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阁楼。片刻后,他抱出两样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物件——褪去包装,一件棕编蓑衣赫然呈现,厚实、沉重,棕丝被岁月磨得油亮,散发出一股混合着桐油与陈年草木的气息;另一顶竹编斗笠则轻巧许多,帽檐下的篾条被汗渍浸成了深褐色,内侧还隐约可见一行模糊的铅笔字——“一九七三,奉记”。
老人将蓑衣抖开,示意队员披上试试。一位男生上前接过,甫一落肩便被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挺了挺腰。“穿这个下田,一穿就是十几个钟头,汗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的。”奉善文老人边说边绕到队员身后,替他系好胸前两道棕绳,又将斗笠的布带调整到下颌刚好容纳两指松紧的位置。“紧了勒得慌,松了一弯腰就掉。”队员们轮流试穿,有人举起手机自拍,有人凑近细数棕丝的编织纹路——蓑衣表面呈鳞片状叠压,雨水顺着鳞片滑落而内层始终干爽,斗笠的竹骨架则呈六角辐射状,既抗风又散热。这些出自课本插图之外的细节,让一群在城市长大的年轻人真切地触到了农耕生活的肌理。

(图为奉善文老人向调研团成员介绍蓑衣。)
更让队员们意外的是,奉善文随后从裤兜里掏出一部屏幕已有些碎裂的智能手机,半蹲着身,眯起眼,招呼大家站到堂屋门口的光线里合影。“别动啊,我看对焦没……好!再来一张,有个眨眼了……”他像个熟练的摄影师,左挪右移,一连拍了七八张,还放大检查每张照片里每个人的表情。那一刻,蓑衣的棕香与手机的快门声在同一个屋檐下交织——传统与现代,老兵与少年,竟以这样一种温存的方式完成了对话。
闲聊中,队员们问起村子的来历。奉善文用带着浓重新化口音的普通话讲起了奉姓先祖从江西迁徙至此、开山造田的往事。见年轻人们听得似懂非懂,他索性从口袋里摸出那部手机,用食指一笔一画地写下“奉善文”三个字,将屏幕翻转过来。刹那间,队员们才恍然——面前这位衣着简朴、言语随和的老人,就是村委会档案里那位连任三十余年、被村民们称为“活地图”的老支书奉善文。难怪他能说出每一条暗渠的走向,记得每一户田埂的边界变更——那些都是他年轻时穿着草鞋、揣着笔记本,一块田一块田丈量出来的;也是他在无数次调解邻里纠纷时,蹲在田埂上吸着旱烟、与老农们聊出来的。
“当干部啊,”他收起手机,目光飘向窗外那片如绿色瀑布般倾泻而下的梯田,“脚不踩进泥里,就不知道水往哪儿流;账不算在心里,就不知道乡亲们真正想要什么。”他没有用任何高深的词汇,却让在座的每一位年轻人都感到胸口被轻轻撞了一下——那是一种来自土地深处的、不容置疑的真诚。
紫鹊界的流水依旧从岩缝中渗出,沿着千年不改的路径,一级一级向下流淌,灌溉着今夏的稻禾,也灌溉着年轻一代心中刚刚破土的某种信念。那些梯田之上无声的水,和那些守水人心中不灭的火,或许正是乡土中国最深沉、也最恒久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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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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