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棉本色——一个老兵的四十五载烽火与芳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1 11:06:53

文|余学广

1981年深秋,湘北的稻子刚收完。我穿上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走过村口那棵老泡桐。回头时,暮色里的母亲还在朝我挥手,身影渐渐模糊成一粒墨点。那画面,后来在梦里回放了无数次。

列车一路南驰,窗外的稻田换成甘蔗林,松滋河水换成柳江烟雨。直到看见沿途红彤彤的木棉花,像火炬列队立在道旁,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到南方了。这趟绿皮车把我这个湖南乡下小伙,连同稻香、乡音和母亲的叮咛,一同卸载在了南疆的红土地上。许多年后,我梦里总有两幅画面轮替:一边是稻田的翠绿,一边是木棉的火红。那是我的青春最早染上的颜色。

木棉树。

入伍第二年,我在中越边境参加反炮击作战。边境线上湿热蒸腾,硝烟裹着铁锈味灌进肺里。第一次听见敌方炮弹从头顶呼啸而过,心脏几乎要撞碎肋骨。可身边的班长镇定地擦拭炮膛,眼神像嵌在岩石里的钉子。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军人不是不怕死,而是怕的时候,手依然不抖。火线上递交的入党申请书被汗水洇湿,字迹却是我平生写得最工整的。火线入党,火线提干,炮弹炸开的红光映在脸上,也把此后四十多年的人生路照得通明。

就在那片被炮火犁过无数遍的山岗上,一棵被削去半边树冠的木棉仍在开花。满树赤红如血,像举着一簇簇不灭的火。班长说,木棉又叫英雄树,越生在贫瘠的岩石缝里,越要开出最烈的花。那时我似懂非懂,只把它当作战地上的奇观。很多年后才领悟——那一树红花早就种进了骨子里。军人就该像木棉:脚下是焦土,头顶是烈焰,根要扎进最深的岩缝,花要开向最远的天空。

1996年夏天,柳江浊浪排空,百年不遇的洪水像挣脱铁笼的猛兽。我带着官兵跳进齐胸的洪流,扛沙袋、筑子堤、驾冲锋舟救人。七天七夜,迷彩服干了湿、湿了干,结满白色盐渍。一位被救的大娘捧着热姜汤递过来,手抖得端不稳碗。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十八岁离家的傍晚,母亲在村口抹泪的模样。原来,军人的荣光不在勋章上,就在百姓这一碗滚烫的姜汤里。洪水退去,堤岸上几株泡了多日的木棉枝叶残败,却仍悬着几朵不肯凋零的花,红得倔强——像我们这群浑身泥浆的兵。

2000年,我调到象州县人民武装部任政委。一次山林大火,烈焰吞噬整片桉树林,热浪把眉毛烤得卷曲。我带着民兵突击队逆风而上,砍隔离带、打火头,三十多个小时不眠不休。火终于扑灭,回程的山路上,焦黑一片中兀自立着几棵木棉,枝干黢黑,却爆出了嫩绿的新芽,其中一株还藏着一朵早开的花苞。所有累到虚脱的兵都安静了,有个年轻民兵小声说:“政委,它比我们还硬气。”是的,木棉总是这样——火烧不尽,水淹不死,炮轰不垮。

2007年,我脱下军装,转业到中南林业科技大学。那枚被弹片削去半截的军徽锁在抽屉里,锈迹斑斑,却比任何勋章都沉重。旁边常年压着一朵干透的木棉,从南疆带到长沙,花瓣脆薄如纸,那抹红却像一团被岁月风干、仍未熄灭的火。

退休后,我常给大学生上国防教育课。我讲那半截军徽替我挡过弹片;讲洪水里救出的婴儿如今已是博士;讲山火中牺牲民兵的女儿考入了军校;讲边境线上那棵被炮弹削去半边却仍在开花的木棉。课后,一个女生跑来问我:“书记,我能去当兵吗?”在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我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站在田埂上的自己。

本文作者给学生上课。本文图片均由作者提供​

渐渐地,来找我的孩子越来越多。他们捧着简历,眼神里有憧憬,更有惶惑:“政委爷爷,我该考研还是就业?去大城市闯荡,还是回老家安稳度日?”我看着他们,像看着当年站在人生岔路口的自己——只不过我面临的是生死,他们面对的是理想与现实的拉锯。

于是我在讲国防时,也开始和他们聊人生规划。我说择业如行军:先定坐标,再算里程。炮兵的命根子是测距,测不准距离,炮弹飞得再远也是空的。人生也一样,先搞清楚“我在哪里”“要去哪里”,再一步步校正方向。我也讲木棉——它不挑土壤,不怨风雨,悬崖上能长,废墟里能开。无论走到哪里,遇到什么境遇,都要像木棉一样活出一树火红。

林科大计算机学院一个男生,天天海投简历,越投越迷茫。我问他:“如果你是一枚炮弹,想击中什么目标?”他愣了半天,说想做智慧农业软件。我说好,目标定了,剩下就是一步步校准弹道。后来他去了家农业科技公司,去年他们团队的病虫害识别系统已在三个县推广。一个女孩考公失利,哭着说人生完了。我说你才23岁,不过是第一次试射偏离了目标,调整参数再来就是。她转而去了媒体实习,第二年考上宣传岗位,面试官看中的正是她实习时写的深度报道。

青年人择业亦当如此——定准人生坐标,无论扎根何处,都要像木棉那样向下深扎,向上燃烧。

我渐渐觉得,指导孩子规划人生,就像当年带兵打仗:找准目标、树立信心、统筹时间、抗压训练、团队协作——这些词,当年叫“作战计划”“战备值班”“心理疏导”“协同作战”。年轻人说我的课“硬核”“接地气”,我不过是用半辈子的军旅经验,为他们的人生绘制一幅最朴实的作战地图。

军魂啊,一旦烙进骨头,就是一辈子的事。它不因脱下军装而消退,不因年岁增长而黯淡。那些亮晶晶的眼睛告诉我,这火种永远不会灭。它像边疆年年春天准时开放的木棉——灰烬里重生,风雨中怒放,根扎进最深的山岩,花开向最远的天空。那身绿军装终会泛白,可胸膛里那朵木棉红,自十八岁那年烙进血脉,便成了我此生唯一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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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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