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兴阳

建军节将至，我回了一趟老家汨罗桃林寺镇玉林村。此行其实带着一个私心：想写写本村那位退伍老兵、村民小组长黄孝群。这些年在外听多了他的事，越听越坐不住。

走到村口，儿时玩伴刘高从屋里迎出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就往里拽：“好久没回来了，进屋喝杯茶。”粗陶大碗一端，满嘴都是小时候的味道。闲聊半晌，他忽然放下茶碗，神色郑重起来：“你还记得黄孝群不？”

我脑海里浮起一张黝黑粗糙的面孔，身形清瘦，脊背却永远挺得笔直。

“三年前腊月，北风如刀，气温跌到零度上下。”刘高比画着，“他一连两次扎进村口池塘，救下两个细伢子，一个四岁，一个五岁。”

他的语调平淡无波澜，可“一连两次”四个字落在耳边，重重震得人心头发紧。

当天下午，我登门走访黄孝群。

他家院门虚掩，竹竿上垂着成串红薯粉丝，午后的阳光铺洒其上，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黄孝群正蹲在屋檐下打磨旧锄头，听见脚步声抬眼望来，认出我后咧嘴一笑，泛黄的牙齿藏着常年劳作、抽烟沉淀的烟火气：“回来探亲啦？快坐。”

我拉过矮小板凳坐在他对面，目光落在满院透亮的粉丝上。他顺着我的视线轻声介绍：“自家地里红薯做的，无添加，软糯香甜。”

我们就这样慢慢聊开。

谈及寒塘救人一事，他没有半分惊心动魄的渲染，只淡淡一句带过：“那天天冷，听见呼救，下意识就往塘边跑。”我再三追问，他才断断续续道出细节：当时正踩着三米高的木梯在外墙清理油烟机管道，听到救命声就一溜烟滑下来，跑得鞋子都掉了，来不及脱衣便扎进冰水里。

“冰水刺骨，你心里不怕吗？”我轻声问。

他沉默片刻，粗糙指腹反复摩挲锄头木柄，目光望向院里晾晒的粉丝，语气沉静又坚定：“怕，怎么不怕？可我当过兵，有些东西刻进骨血里，一辈子也褪不了。”

“褪不了”三个字轻飘飘出口，藏着一名老兵半生不曾动摇的坚守。

十八岁那年，黄孝群穿上水兵军装，奔赴东海舰队服役。数年海上风浪淬炼，他负伤立功，揣着伤残军人证回归故土。回乡后跑过货运、打过零工，兜兜转转回到玉林村，扛起村民小组长的担子。村里拓路修渠，他扛铁锹冲在前；邻里闹地界、家务纠纷，他两头奔走耐心调解；谁家遇上难处，他永远是第一个搭把手的人。久而久之，全村人都认下这个实在可靠的老兵组长。

谈话间，院门外传来焦急呼喊。一村民探进半个脑袋：“黄组长，我家鸡崽一整天不肯进食，麻烦你帮忙看看。”

黄孝群应声起身，回头同我交代一句“稍等片刻，我很快回来”，便快步走出院门。我不愿干坐等候，紧随他的脚步同行。

途经那片救人的池塘，我驻足久久凝望。塘面平静无波，天光云影尽数倒映水中，微风拂过，只漾开一圈细碎涟漪。黄孝群的背影清瘦单薄，步履却稳而急促，六十六岁的年纪，依旧保持着军人独有的挺拔。

帮村民查看完家禽，交代好处理方法，我们重回小院续谈。日头已经偏西，院子里斜斜地拉出几道长影。话题落到他一手创办的种养场——2020年，他拿出全部积蓄筹建汨罗市宏茂种养场，家里亲人全都满心不解、极力劝阻：“一把年纪，安稳享几年清福不好吗？何必再折腾自己。”

他学着家人劝他时的口吻复述，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我一人享清福有什么意思？村里大片旱地撂荒，不少留守老人无事可做，我看着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

山坡成片闲置旱地，他牵头邀约村内留守老人、在家妇女，一锄一犁开垦复耕，大都种上优质红薯。秋收之后，重拾祖辈传下的漏粉丝手艺：洗薯、碾浆、滤渣、沉淀、晒粉、漏丝，每一道工序他都亲自上手把控。第一批粉丝制成那日，他挑起一绺对着阳光端详，透亮筋道，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欢喜。

玉米也没落下。他引导各户把屋前屋后的边角地、山坡零碎地块都种上良种玉米，从选种、下肥到防虫，一趟一趟上门盯着。今年夏末，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堆满了各家院落，除了人吃外，做饲料喂鸡鸭鹅，一点不糟蹋。大伙儿都说，跟着黄组长种地，心里踏实。

黄孝群（右）指导留守老人种植玉米获大丰收​

塘坝那边他同样闲不住。村里几口荒废多年的山塘水坝，他带人清淤筑坝，放下鱼苗，年底起网，白花花的鱼儿在岸上蹦，各家各户都分到了鲜鱼。他还发动老人在家圈养猪、鸭、鸡、鹅——玉米做饲料，粪肥还田还地养庄稼，一个院子就是一个循环的小农场。老人、妇女们有事干了，腰包鼓了，连精气神都不一样了。大伙儿打趣他：“黄组长，你干脆别当组长了，当经纪人算了。”他嘿嘿一乐：“经纪人哪有组长好听？组长是给你们跑腿的，跑得动就接着跑。”

七年时光，他靠着一辆灰色面包车往返汨罗市区、岳阳、长沙等地，车轮碾过二十三万公里路程。

我追问：“二十三万公里，是怎么计算的？”

他淡淡答道：“无非是白天往返城里送货，半夜送急症老人就医，一程一程积攒下来的里程。”

后续走访多位村民，我听闻更多不为人知的暖心旧事，桩桩件件，他从未主动对外宣扬。

春日，空巢老人黄成名误食鸡骨卡喉，生命垂危，是他驱车火速送医，医生坦言再迟五分钟便无力回天；十七组独居老人卢满香突发心梗，他徒手背着老人冲进急诊室，历经四次电击抢救才挽回性命；二组村民黄勇军突发阑尾穿孔，他驾车二十多分钟疾驰赶往手术室，抢下最佳救治时机；四组刘正发家中电线起火，他不顾滚烫瓦片爬上屋顶扑灭火源，掌心被烫出连片水泡。

隔壁赤卫村瘫痪老人黄宏局，独子远赴新疆援疆无人照料，黄孝群坚持每隔几日上门，为老人擦洗身体、理发修甲，一照料便是整整五年，直至老人安详离世。老人走后，他亲手为逝者净身、更换寿衣，独自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沉默良久，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情绪。

我找到村支书，问起黄孝群常年无私付出，究竟图什么。

村支书沉吟许久，只留下一句：“你亲自去问问他本人吧。”

夕阳彻底沉入远山，小院暮色四合，晾晒的粉丝褪去白日的琥珀光泽，化作深沉棕褐。我再次回到黄孝群的小院，他正收拾劳作工具，见我折返，放下农具坐到门槛上。

我将村支书的话转述给他。他没有立刻作答，摸出一根香烟点燃，朦胧烟雾在暮色里缓缓散开。沉寂许久，他低声开口，喃喃自语：“人这一生，谁都有年迈、落难的时候，凡事将心比心。我一辈子就认准八个字：做人从善、做事从实。”

院外传来迟缓的拐杖磕碰声，年近九旬的独居老人缓步走来。老人身患精神类疾病，在外务工的子女常年不在身边，寻常人她一概不认，唯独清晰记得黄孝群。老人颤巍巍停在院门口，轻声呼喊：“孝群啊——”

黄孝群立刻起身快步上前，稳稳扶住老人瘦弱胳膊：“我在，今日是要修剪指甲对不对？”

他进屋端出一盆温水，放置院中石墩，小心翼翼搀扶老人落座，自己蹲下身，轻轻将老人枯瘦的双脚放入温水。温热水汽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眉眼间深浅交错的褶皱。老人垂眸望着俯身的他，忽然露出孩童般纯粹的笑容。

站在院中目睹这一幕，万千疑问早已不必多言。

黄孝群心中还藏着一桩心愿。他一直筹划集结村内退伍老兵，组建一支“老兵义工队”，定点帮扶全村孤寡、空巢老人，上门检修农具、陪伴谈心，让在外务工的游子少一份牵挂。谈及这件事，他眼底亮起微光，同当年初次穿上水兵服时眼里滚烫的热忱分毫不差。

前不久，端午汨罗江国际龙舟节，《让世界充满爱》主题文艺晚会如期上演。细雨漫过汨罗江面，黄孝群身披“湖南好人”绶带登台，面向台下数千观众行标准军礼。当晚CCTV17农业农村频道记者全程现场专访，镜头之下，他依旧守着质朴初心：“脱下军装，守护一方乡邻，是我一生不变的本分。”

离开玉林村那日，我抬眼望向不远处的农家小院，院门依旧虚掩，屋内透出暖黄灯光，一道清瘦挺拔的人影在窗前来回忙碌。

那身影清瘦，脊梁如松，数十年风雨不曾弯折。

老兵不老，热血难凉。

责编：王相辉

一审：杜立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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