携程被处罚不仅仅是一条商业新闻，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平台经济野蛮生长时代的一个典型样本。一个占据七成市场的“超级平台”，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狂奔之后，终于被设置了红绿灯。

我们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携程?这个问题，需要一篇长文来回答：

1.携程与携程系布局;

2.携程怎么了;

3.携程为谁服务;

4.平台型企业应该是什么样子;

5.处罚之后的三层追问;

6.良性的市场互补：“开拓者”与“压舱石”;

我们呼唤“开拓者”与“压舱石”的良性互补，不是对“开拓者”的否定，而是对更加充分、完善市场的呼唤，是对互惠共赢的呼唤。一个健康的市场，既要有敢于创新、冒险的“开拓者”去闯、去创新，也要有不唯利润的“压舱石”去“托底”。两者相互辅助，相互成就，共同打造出那个更加充分、完善的，能够兼顾效率与公平的市场。

2026年7月25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通报，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垄断法》，对携程集团有限公司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垄断行为作出行政处罚：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处以罚款35.21亿元，罚没款合计51.79亿元。同时，责令携程停止违法行为，全额退还强制扣除酒店经营者的订单储备金1.22亿元，要求企业全面整改并公开整改措施。

这是我国在线旅游平台服务领域首起反垄断执法案件。罚款比例达到7.5%，创下平台经济反垄断历史新高，超过此前的阿里巴巴(4%)和美团(3%)。同时，没收违法所得也是阿里、美团案中未曾出现的处罚方式。

消息一出，迅速登上热搜。

网友的反应五味杂陈：有人拍手称快，有人追问“罚了51亿，能退给我被杀的熟吗”，也有人冷冷地说了一句“早就该罚了。”

这不仅仅是一条商业新闻，而是一面镜子，照出了中国平台经济野蛮生长时代的一个典型样本。一个占据七成市场的“超级平台”，在经历了二十多年的狂奔之后，终于被设置了红绿灯。

但之后呢?它能不能真正改好?改了之后，市场就不会再出现第二个“携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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携程与携程系

要理解携程为什么会被罚、为什么该罚，先得搞清楚它到底是谁，有多大。

(一)股权结构。

据悉，携程是一家在纳斯达克和港交所双重上市的公众公司。截至2026年3月31日，携程联合创始人、董事局主席梁建章持有6.5%的股份，CEO孙洁持有2.5%。主要机构股东包括：Capital World Investors资本世界投资者(8.9%)、百度(7.3%)、BlackRock贝莱德(5.2%)等。粗略计算，前十大股东中机构投资者合计持股超过70%。

因此，携程不仅是一家上市公司，更是一家股权极其复杂的平台企业。它的注册地在开曼群岛，主要上市地是美国纳斯达克，接受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监管。它的审计师是普华永道，存托银行是纽约梅隆银行。它的资本主要来自美国机构投资者，它的利润要服从华尔街的季度考核。

而从股权比例来看，携程无单一实际控制人，属“职业经理人+机构股东”治理模式。

这种治理结构有一个天然倾向：决策以股东回报最大化为首要目标。利润和市值是第一优先级——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资本营利的底层逻辑。

(二)“携程系”平台版图。

携程不是一个人在战斗。通过持续的投资、并购和战略协同，携程编织了一张庞大的“携程系”网络：

1.控股/全资：去哪儿、Trip.com(国际品牌)、天巡(旅游搜索)、永安旅游(香港)等。

2.重要参股/深度协同：同程旅行(携程持股约 24%，为其第一大股东)、途牛(少量持股)。

据交银国际2024年研报显示，携程在国内旅游行业商品交易总额市场占有率达56%，其持股的同程旅行市场占有率约13%，“携程系”市场总份额约70%。BBC等媒体广泛引述了这一数据。

70%，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十个在线预订酒店的人里，有七个是通过“携程系”完成的。意味着一个平台的决定，可以影响千万商家的生死、亿万消费者的选择。

(三)发展时间线。

1.早期(1999-2015)：行业创新者。携程诞生于互联网的蛮荒时代，在那个打电话订酒店、跑腿买机票的年代，携程让“动动手指就能出行”成为现实。它是那个时代的“颠覆者”，是消费者心中的“屠龙少年”。

2.转折期(2015-2020)：从“战国七雄”到“一统江湖”。2015年，携程与去哪儿合并，结束了长达数年的价格战。随后，携程投资同程艺龙，行业格局从群雄逐鹿走向一家独大。竞争对手越来越少，携程的话语权越来越大。

3.爆发期(2020-2026)：垄断的代价。坐稳霸主宝座之后，携程开始将流量优势转化为“统治工具”。商家怨声载道，投诉举报雪片般飞来。与此同时，携程的财报数字一路飙升，到了2025年，携程全年营收624亿元，净利润高达333亿元(其中近六成来自投资收益)，归母净利润率突破50%，与贵州茅台不相上下。

但高增长的另一面，是商家利润被极度挤压。行业数据显示，酒店行业平均净利润率普遍偏低，多数单体酒店利润率不足5%。2025年上半年，北京市1613家限额以上住宿业单位利润总额仅5980万元，平均每家半年盈利不足4万元。而携程2025年第三季度单季净利润就高达199亿元，相当于北京住宿业上半年利润的333倍。

携程以56%的OTA市场份额，拿走了酒店预订链条中绝大部分利润。暴利的另一端，是无数沦为“弱势群体”的商家。最终，那张51.79亿元的罚单，为这段狂奔画上了沉重的一笔。

(携程旅行小程序首页截图)

2

携程怎么了

坐稳霸主宝座之后，携程做错了什么?

(一)数据安全屡触红线。

携程掌握着数亿用户的核心隐私数据：姓名、身份证号、护照信息、银行卡号、行程轨迹等等。这些数据本属用户隐私，是携程最宝贵的资产，但也应该是它肩膀上最沉甸甸的责任。然而，在数据安全方面，携程的答卷令人不安。例如：

2021年“大数据杀熟”案。浙江绍兴的胡女士是携程的钻石会员，按平台承诺应享受“订酒店8.5折起”等优惠。2020年7月，她通过携程订购舟山某酒店一间豪华湖景大床房，支付了2889元。退房时却发现，酒店的实际挂牌价加上税金仅为1377元。也就是说钻石会员的价格比普通挂牌价贵了一倍还多。之后，她以携程“大数据杀熟”为由诉至法院。法院终审判决携程构成欺诈。

2025年金融App违规。国家计算机病毒应急处理中心通报，携程金融App存在处理敏感个人信息未取得个人单独同意、未向个人告知处理敏感个人信息的必要性等违规行为。通报还指出，携程金融App在向第三方提供用户个人信息时未履行告知义务，也未做匿名化处理。

2026年6月数据出境违规。上海市网信办通报，上海携程商务有限公司因未落实数据出境安全评估要求、违法出境个人信息，依据《个人信息保护法》被处以1000万元罚款。通报指出，企业涉及网络数据安全主体责任履行不到位、安全管理防护措施缺失、后端处理数据合规能力不足、数据出境合规审计不严等问题。这意味着，在用户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乃至行程信息，在未完成安全评估的情况下被传输至境外。

2025年底“柬埔寨信任危机”。携程与柬埔寨国家旅游局签署营销合作一事在社交网络引发轩然大波。因担心隐私信息泄露，大量用户连夜注销携程账号，携程App评分从4.8分跌至3.2分。携程紧急声明“该协议不涉及任何数据合作”，但信任的裂痕已经产生。

(携程回应柬埔寨合作争议，图片来源于观察者网)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教授张龑指出，携程的问题直指数据生命周期中的关键环节：数据分类分级与出境识别机制缺位、出境合规审计制度形式化。工业和信息化智慧法治工信部重点实验室执行主任赵精武分析，携程在数据安全管理方面可能并未全面履行《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等法律法规明确规定的法定义务。

(二)技术赋能的“新型垄断霸权”。

2025年，市场监管总局收到大量关于携程涉嫌垄断的举报。2025年8月，贵州省市场监管局约谈携程;9月，郑州市市场监管局约谈携程。2026年1月，市场监管总局正式立案调查。

调查认定，携程自2020年以来在中国境内在线酒店预订平台服务市场具有支配地位，实施了两种垄断行为。

第一种：流量垄断。比强制“二选一”更隐蔽的“软绳子”。

携程将合作酒店分为“特牌”“金牌”“无牌”三个等级。“特牌”享受最多流量倾斜，代价是只能与携程独家合作，不得与竞争性平台合作。

(图片来源于央视新闻)

这套“挂牌体系”的独家要求并未写在纸面合同上，而是由业务经理口头传达。一旦酒店违反，无论是不再独家还是在其他平台上架，携程便以降级、限流、“摘牌”作为惩罚。中国政法大学教授时建中指出，这种变相独家合作手段更为隐蔽，但仍在反垄断执法约束范畴之内。浙江省公平竞争政策与反垄断研究院院长王健表示，携程通过算法监测、流量调控、生态捆绑等数字技术手段，精准化、高效化实施垄断行为，更具隐蔽性和危害性。

第二种：价格垄断。被“调价助手”剥夺的定价权。

携程强制要求跨平台经营的酒店给予“全网最低价”。例如，“金牌”酒店价格需要比其他平台低20元或5%以上。一旦发现酒店在其他平台价格更低，携程便通过“调价助手”和“挂牌通”等技术工具，在商家毫不知情、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单方面强制调低携程平台上的售价。

有多离谱?江苏一位酒店商家反映，携程在未获授权的情况下，先后9次强制开通调价助手功能，“关了也没用，还会接着开”，其店内480元一晚的节假日房价被改成了130元。海口一名经济型酒店店长先后十几次提交关闭申请，好不容易审批通过，平台业务经理隔天就私自重新开启。武汉某酒店五一期间房价从480元被压至130元。

因此，携程的垄断行为造成的伤害是系统性的。

云南丽江某民宿业主算了一笔账：旺季月营业额约10万元，携程各类收费合计约4万元，营业收入的40%需上交平台。云南省旅游民宿行业协会数据显示，平台佣金已从“几年前的8%至10%被单方面上调到12%至18%”。叠加“金字塔”“云梯”等隐性推广费后，部分民宿综合成本占比接近40%，陷入“不合作无客源，合作即亏损”的两难境地。

四川大学法学院创新与竞争法研究中心主任袁嘉分析，平台看似吸引流量的低价补贴，本质上多是通过强制分成等方式，将成本转嫁给合作商家，导致商家“卖得越多、亏得越多”。

至此，两个维度的问题清晰地指向同一个方向：数据安全上，它把用户隐私当作了牟利的原材料;市场竞争上，它把商家当作了可以被算法随意宰割的对象。

(图片来源于央视新闻)

(三)六步扩张：从“交易撮合”到“赛道控制”。

携程的发展，是一套完整的商业闭环。

第一步：低价换成交，成交换抽成。谁的价格低，谁就能拿到更多订单;而谁拿到更多订单，谁就能从每一笔交易中抽钱。

前文已经详述，携程如何通过“调价助手”等手段强制商家给出“全网最低价”，用以吸引消费者——这当然不是为了消费者着想，因为这么强制的“全网最低价”换来的，只能是降级的服务。

携程这么做的目的，更多的是为了用低价吸引更多订单，从而抽取更多佣金。订单越多，它抽得越多。低价是它的武器，抽成是它的目的，消费者只是用来绑架商家的筹码。

第二步：抽成越来越高，携程越赚钱。当客户越来越多时，抽的佣金会越来越高，再叠加“金字塔”“云梯”等隐性推广费，部分民宿综合成本占比接近40%。商家“卖得越多、亏得越多”，陷入“不合作无客源，合作即亏损”的两难境地。

第三步：拿着巨量现金，并购竞争对手。高成交+高抽成=高利润。携程拿着这些钱，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的并购。吞并竞争对手，卡住全球流量入口。

在国内，携程入股同程，收购艺龙，合并去哪儿，不到两年时间，中国在线旅游市场的主要竞争者基本纳入“携程系”版图。

在海外，14亿英镑收购天巡，1.8亿美元投资MakeMyTrip(后增持为最大股东)，收购Trip.com、Travix……从欧洲到北美到印度，全球旅游流量的关键入口被逐一卡位。

第四步：消费者和商家基本没有了选择，入口垄断完成。打开手机，能用的酒店预订App翻来覆去大都是“携程系”。不在携程上架，就失去七成的流量入口;在携程上架，就要接受40%的抽成和“调价助手”的任意宰割。

垄断不是一天完成的，但一旦完成，商家和消费者就大都没有了选择。

第五步：反向收购，从“平台”变成“业主”。此时的携程不再满足于“抽成”。它开始从“帮别人卖房间”变成“自己拥有房间”：

1.孵化自有品牌。孵化自有酒店品牌丽呈酒店。

2.控股收购。2025年3月，携程以2626万元拿下高端民宿品牌“大乐之野”67%股权。大乐之野成立12年，拥有27家门店，客房均价1300元。

3.参股购买。携程已参股华住集团(约7%)、首旅酒店(约10%)、亚朵集团(约13.7%，为最大外部股东)等国内头部酒店集团。

平台自己下场开酒店、开民宿，从“裁判”变成了“运动员”。平台上独立商家，已经没有办法和他竞争，酒店领域一家独霸，只是时间问题。

第六步：从住宿延伸到餐饮、日用品、入境游……有了酒店和民宿，就有了场景;有了场景，就可以有更多想象：

比如餐饮：2025年8月，携程在上海外滩开设全球首家“TASTE OF CHINA味”沉浸式餐厅。餐厅提供七大中国地域菜品为核心的风味体验，开业首周外国人预订占比60%以上。携程计划将餐厅模式扩展至北京、伦敦等地。

比如入境游：2025年，通过携程海外平台预订中国入境游的游客达2000万人次，按人均消费1200美元计算，带动消费240亿美元。服务商家超过15万家，其中近7万家是首次接到海外订单。携程宣布未来五年投入150亿元用于入境游全球推广。

闭环形成。六步走下来，它已经不再是一个“在线旅游平台”，而是一个横跨多个行业的商业帝国。但这个帝国的本质是什么?

虎嗅等媒体表示，其本质不是“服务”，而是“收税”。当然，携程不是政府，没有征税权。但其通过垄断地位，建立了一套“隐形税收体系”。虎嗅将其概括为“平台税”体系，通过三个层级实现价值抽取：显性佣金、隐性推广费(“金字塔”“云梯”等工具)、强制低价差(“调价助手”等)，三层叠加，平台对每一笔交易抽取了远超名义佣金的“税”。

总之，它决定谁可以进入市场(流量分配)，决定交易的价格(强制最低价)，决定价值的分配(高额佣金)。它不是在提供服务，而是在行使权力。

这种“抽税权”的实质，是对数字时代新型的生产资料的垄断。平台垄断了流量入口和交易数据，这些数字时代最重要的生产资料，然后向所有依赖它生存的商家“收租”。这不是市场经济，这是“数据封建主义”：少数平台领主垄断了数字土地，绝大多数人只是它的佃农。

中国有超过8000万名新型灵活就业者。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民宿老板、网店卖家、直播带货主播……他们的生存状态，都和携程案指向的是同一个结构性问题：平台“抽税权”。这个权力不是平台的，是国家的。税收是国家主权的一部分，任何私人机构都无权在交易中扮演“收税者”的角色。

监管对此的回应是：没收违法所得16.58亿元，罚款35.21亿元，把你六年多收的“税”全部追缴。这是平台经济领域首次“没收违法所得”，也是首次同时适用三种处罚。

这对所有平台都是一个警告。

3

携程为谁服务

要理解携程为什么必然会这么做，得先搞清楚它在为谁服务。

携程的股权结构和治理模式决定了它首先要对股东和资本市场负责。梁建章持股6.5%，机构股东持股超过70%。前十大股东中，除百度外，其余八家为美资机构：Capital World Investors资本世界投资者、BlackRock贝莱德、FMR LLC富达投资、T.Rowe Price普信、Vanguard先锋领航、State Street道富集团、Morgan Stanley摩根士丹利、Invesco景顺。这些机构投资者的共同特征是：只看财报，不问是非。每一个季度的利润增长，每一次股价的波动，都直接牵动着这些机构股东的情绪和决策。

因此，对于携程而言，利润和市值是毫无疑问的第一优先级。这不是“是不是坏人办坏事”的问题，这是资本营利的必然要求。上市公司对股东负有 fiduciary duty(信义义务)，必须追求利润最大化。前文已述，2025年，携程日赚近一亿元。

(图片来源于南方都市报)

为用户服务、为商家服务当然也有，特别是需要发展的初创阶段，但终归是服从于资本营利的。

所以我们必须追问：

当用户利益、商家利益、股东利益三者冲突时，携程的优先排序是什么?

事实已经给出了答案。

因此，携程的所有问题，无论是滥用市场地位还是滥用用户数据，根源都在于它的利益结构决定了“股东回报”高于“用户权益”和“商家利益”。数据是它赚钱的原材料，垄断是它赚钱的手段，两者是同一棵树上的两个枝杈。

前文列举的所有问题：数据泄露、算法杀熟、流量垄断、价格操控等等，表面上看是“恣意妄为”，实质上是“利益使然”。

携程的所有问题，根源都在于资本的唯营利导向：一个平台企业建立的“抽税”体系，损害了本该由国家和人民主导的价值分配机制。

4

平台型企业应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我们说，携程的排序错了。那么，一个正确的排序应该是什么?

平台型企业并不是一般的商业机构，它连接着千万商家、服务着亿万消费者，其规模效应和网络效应决定了它具有某种“基础设施”属性。因此，它既要遵循市场逻辑，也要承担公共责任;既要追求商业效率，也要守住社会公平。这不是对平台的苛求，而是对其市场地位的客观回应。

因此，一个负责任的平台型企业，至少应该守住三个底线。

(一)商业责任上，守住“利”的边界。

对股东负责无可厚非，毕竟资本市场不相信眼泪，上市公司必须为投资者的真金白银负责。但问题是：利润可以追求，但不能以牺牲产业链其他主体为代价。

平台经济的本质是连接与协同，其价值在于通过开放生态赋能中小企业、服务广大消费者，而不是滥用市场支配地位实施排他性行为，将开放的互联网变为“封闭花园”。平台不是市场的所有者，而是市场的服务者，这个定位一旦颠倒，商业责任的根基就崩塌了。

更重要的是，健康的生态下的利润才是可持续的。一个平台上千万商家、数亿用户，如果商家被压榨到无利可图、用户被收割到用脚投票，那么平台的高利润还能维持多久?杀鸡取卵式的商业逻辑，最终杀死的是自己的饭碗。商业责任要求平台在追求利润的同时，守住一条基本的底线：让产业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有合理利润，而不是让平台独占全部价值。

(二)社会责任上，守住“义”的底线。

作为行业基础设施，平台已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市场主体，而是连接千万商家、服务亿万消费者的公共性存在。这种公共性，决定了平台必须承担超越利润的社会责任。

而社会责任的核心，是公平和透明。

公平，意味着平台不能利用自己的支配地位，将一部分市场参与者置于不公平的竞争位置上。“特牌”“金牌”体系看似是一种分级服务，实质上是把“流量”这种公共资源，当作绑定商家、排挤竞争对手的武器。当流量分配不再以服务质量为核心指标，而是以商家“忠诚度”为标尺时，公平就已经死了。

透明，意味着核心算法的规则应当向社会公开，接受监督。“特牌”为什么能获得更多流量?“调价助手”的降价逻辑是什么?流量怎么分?价格怎么定?搜索怎么排?这些决定商家生死、影响用户选择的算法规则，一旦成为“商业机密”的黑箱，滥用权力就几乎是必然的。

反垄断执法机构明确指出：公平竞争是创新发展的前提。市场无法自行有效遏制垄断行为，需要政府“有形之手”精准发力。携程的社会责任，早已在流量黑箱和算法霸权中被抛弃。

(三)安全责任上，守住“法”的红线。

如果说商业责任和社会责任更多是“应然”层面的要求，那么安全底线则是“必须”，它不是可选项，而是法律强制的刚性约束。触碰安全底线，不是道德问题，而是违法问题。

安全底线包含两个方面：

数据安全。携程手握数亿用户的核心隐私数据：姓名、身份证号、银行卡号、行程轨迹……这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商业筹码，而是必须守住的法律红线。《个人信息保护法》《数据安全法》的罚则不是摆设，前文提及的1000万罚单就是最好的证明。

资金安全。沉淀资金不是平台的“私房钱”，而是商家的血汗钱。当平台可以随意扣除、用途不明时，资金安全就沦为一纸空文。前文提及的1.22亿元订单储备金，正是这个问题最现实的注脚。

很可惜，以上三条底线，携程一条都没守住。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是法治经济，资本活动要依法进行。”携程在数据安全、市场竞争、资金安全三条底线上全面失守，说明缺乏法治约束的资本必然突破边界。规范和引导资本健康发展，既要靠企业的自觉，更要靠法治的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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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罚之后的“三层追问”

处罚之后，携程拿出了一份整改清单：下线“特牌”“金牌”，下线“调价助手”，取消挂牌收费，强化用户信息保护，退还1.22亿元订单储备金，承诺“坚决摒弃'内卷式'低效竞争”等等。可以说，态度端正，措施全面，诚意满满。

但清单归清单，行动归行动。承诺不等于做到，态度端正不等于问题解决。

(“携程黑板报”发布的整改措施截图)

携程这些个整改措施，是否足以让它从“流量榨取”走向“价值共创”?我们有三个层次的追问。

第一层追问：“股东优先”逻辑不变，它改得了吗?

前文已经论证过：携程的利益结构决定了“股东回报”高于一切。2025年，携程日赚近一亿元(即便扣除投资收益，日赚也超过五千万)。罚款51.79亿元，大约相当于56天的利润。

56天的利润换来一份整改清单，然后呢?当携程的机构股东们追问“下一季度的增长在哪里”的时候，当华尔街的分析师调低评级的时候，携程的高管团队会怎么做?是继续坚持“社会责任”，还是重新打开“调价助手”?

第二层追问：监管能持续吗?

必须点赞，这一次监管的出手是果断有力的。7.5%的罚款比例创下平台经济反垄断历史新高，没收违法所得也是阿里、美团案中未曾出现的处罚方式。市场监管总局用一张51.79亿元的罚单，向整个行业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平台垄断不再是法外之地。

但我们也得承认一个现实：携程的垄断行为从2020年持续到2026年，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是一天能被根治的。处罚解决了“这一次”的问题，但谁能保证不会有“下一次”?

监管面临的困境从来不是“想不想管”，而是“能不能一直盯着管”。平台经济的反垄断是一场持久战，不是突击战。对携程的51.79亿元罚单不是终点，而是常态化监管的起点。当“红绿灯”成为常态，当反垄断进入“日常化治理”，平台才能真正学会有序奔跑。

当舆论冷却、热搜退去，如何建立一套让监管无需依赖舆论热度也能持续在场的法治约束，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第三层追问：更深层的问题是什么?

如果利益结构改不了、市场监管盯不住，那我们凭什么相信携程会成为“守住三个底线”的携程?

这是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但正因为不安，才需要追问。

答案或许不在携程身上，不在一份整改清单里，不在一次次罚款的威慑中。

习近平总书记深刻指出：“要历史地、发展地、辩证地认识和把握我国社会存在的各类资本及其作用。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下，资本是带动各类生产要素集聚配置的重要纽带，是促进社会生产力发展的重要力量，要发挥资本促进社会生产力发展的积极作用。同时，必须认识到，资本具有逐利本性，如不加以规范和约束，就会给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不可估量的危害。”

这一重要论述，为携程整改提供了根本遵循。携程的当务之急是扛起更多的社会责任，规范和约束逐利本性，成为一个能守住底线的平台型企业。

当然，我们更多的，可能要寄希望于那个更加完善、健全的市场来发挥作用。

6

市场的良性互补：开拓者与压舱石

只要“股东回报最大化”的治理逻辑不变，只要资本市场每个季度的盈利压力还在，平台就有持续的动力去挤压商家、收割用户、排除竞争。罚款可以改变一次行为，但无法改变一个系统的底层驱动。携程真正的问题不是“变坏了”，而是它对利润的极致追求而走向垄断，营利导向决定了它必然会这样做——除非外部有足够强的制衡力量。

这样一种外部的力量，既来自于监管的规范，也来自于市场竞争的激励。

而这种市场竞争的“激励”，不仅是来自与效率的赛跑，也来自于公平的关照。比如：

(一)铁路12306。

对于12306大家并不陌生，其运营逻辑与携程有着根本不同。

例如，以公平而非利润为导向的技术治理。之前，有第三方平台通过“加速包”“抢票神器”等工具制造不公平——谁花钱多谁抢得快。而12306的选择是：用技术手段识别并遏制这种行为，让每一个旅客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2026年“五一”假期火车票开售期间，12306采用大数据分析和风控技术，精准识别频繁大量为非本人购票的异常行为。4月16日至18日三天内，12306累计将564万笔交易放入慢速队列，对70.4万笔交易拒绝出票，共拒绝出票105.6万张。

例如，公益性的运营思维。12306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2019年10月，12306扶贫商城上线试运营。这是一个公益性平台，由铁路部门负责日常运维，对入驻的贫困地区企业免收平台费。入驻商户和产品由当地政府和铁路部门共同推荐和审核。免收平台费——在很多平台的的财报里，这三个字永远不会出现。因为其商业模式就是“收租”最后“收税”，而12306的商业模式里可以没有“租”。

(12306小程序首页截图)

(二)航旅纵横。

航旅纵横，大家更不陌生。截至2025年11月，航旅纵横App用户规模已突破1.5亿。服务覆盖国内外1600多家机场、230余家航空公司。被国务院国资委誉为“改革开放40年国有科技型企业在战略新兴领域取得的重大突破”，与北斗首发星一起入选“100件新时代见证物”。

其运营思路与12306一脉相承。2025年7月，航旅纵横上线“民航官方直销平台”，整合38家国内航司机票资源，打出“0差价、0捆绑、0套路” 的标语。平台推出 “六大承诺” ：价格公开透明、无捆绑销售、与航司退改规则一致、无大数据杀熟、保护用户购票信息安全、行程单金额与支付金额一致。

经实测发现，在航旅纵横平台购票时，没有任何默认勾选的附加服务，结算页面简洁明了，仅有票价和机场建设费两项。这与其它一些OTA平台形成鲜明对比，在多个第三方平台测试中，默认勾选航空意外险、酒店优惠券等增值服务依然普遍存在。

一个1.5亿用户的平台，承诺“0捆绑、0套路”……这不是因为航旅纵横的道德水准更高，而是因为它不需要用捆绑销售来创造利润。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OTA乱象的一种制衡。

(航旅纵横，图片来源于环球时讯)

(三)“开拓者”与“压舱石”：一种互补共生的市场生态。

一个充分的、良性运营的市场，既需要开拓者，也需要“压舱石”。

12306和航旅纵横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不是因为它们的员工更善良，而是因为她们没有携程身上来自于股东诉求和营利压力的“双重包袱”，她们在“公平性”和“公益性”上具有天然优势，不需要在每个环节都追求利润最大化。

我们需要携程去创新、去开拓;携程也需要在其领域有类似的12306和航旅纵横对其进行类似“鲶鱼效应”的激励。

当然，它们不必取代携程们。它们的角色是市场的 “压舱石” ——当携程们过度逐利时，用户和商家有了“另一种选择”，携程们在价格、服务、佣金等方面就不得不做出改进。这本身就是一种竞争。而竞争是最好的监管。

因此，我们呼唤“开拓者”与“压舱石”的良性互补，不是对“开拓者”的否定，而是对更加充分、完善市场的呼唤，是对互惠共赢的呼唤。一个健康的市场，既要有敢于创新、冒险的“开拓者”去闯、去创新，也要有不唯利润的“压舱石”去“托底”。当“开拓者”在利益的的驱动下走偏时，“压舱石”的存在不仅是保护商家和用户，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对“开拓者”进行规劝、进行保护。两者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

最后，总结几句。

携程不是一般的企业，而是平台企业。

而平台企业的规模效应和网络效应决定了它具有某种“基础设施”属性，其必须承担一定的公共责任，守住一定的社会公平。这不是对平台企业的苛求，而是对其市场地位的客观回应。

但作为“开拓者”，携程们往往受制于来自股东诉求和营利压力的“双重包袱”，很难照顾公共责任和社会公平。

这就呼唤“压舱石”的出现，来和“开拓者”一起携手，相辅相成的去打造那个更加充分、完善的，能够兼顾效率与公平的市场。

让开拓者奔跑，让压舱石托底。

这才是一个健康市场该有的样子。

作者：萧向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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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湘江论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