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莫鹤群

个旧是睡在两山臂弯里的。阴山峭，像一堵削出的青玉屏风；阳山缓，披一身深绿的绒毯。两山一挤，便把一汪水留在了谷底，这便是金湖了。从山巅下望，湖面不过数里，宛然一方碧玉的印章，轻轻捺在城的心口上。四下的楼影、街巷、车辆，都顺着这水势，一圈圈漾开去。走到湖边，眼界便平了。水天交接处，山影层层叠叠地压下来，像是要把这池子水悄悄藏起，不肯叫外人瞧见似的。

环湖的步道，约莫五公里，以防滑竖纹条石或塑胶铺就，随着湖岸曲曲弯弯地引着人走。最是舒坦的，是这一路总有歇脚的去处。树荫下，这儿一条靠背的长椅，那儿一圈花丛矮栏，隔上几百步，又有宽背躺椅倚着香樟或是石楠，仿佛是从树根底下自己生出来的。那护花的矮栏砌得宽宽的，高度四五十公分，这样双脚可以平放地面，大腿平行，便免了小腿悬空或膝盖过高压迫腿窝的苦处。人们最爱坐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话。身材高些的，欠欠身子，可坐上栏槛，胳膊随意搭着，看对岸的山影在水里微微地颤。花丛深处也藏着木椅或者石凳，紫藤架下，三角梅旁，常常空着，专等有心人拨开枝叶坐进去，便独享了一隅浓荫与花香。傍晚，散步的老人走乏了，往长椅里一靠，并不急着起身，只管对着湖面出神；年轻的母亲推着童车走过，在石凳上略坐一坐，孩子便咿咿呀呀地指着水面的白鹭；下班回来的，也不忙着回家，拣一处花间的椅子，就着湖风，把疲惫和压力释放一空。这些椅子、石凳，像是被人悄悄安放在风景里的好意——它们不言语，不争抢，只是静静地候着，随时准备接住一个放松的身子。

“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沿湖的树，棕榈最是粗壮，大的一人抱不过来，阔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许多把蒲扇一齐摇动。香樟和灯笼树繁密，树冠连着树冠，把日头筛成细碎的光斑，漏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铜钱。楠木生得慢，却最是沉静，厚实的叶子泛着油光，一丛丛立在转弯处，像几个默不作声的守湖人。阴山的影子沉在湖心，碧沉沉的，一动不动。山腰那座金刚塔，挨到傍晚便披上金彩，那是落日为它镀的。暖融融的光从塔尖一缕缕淌下来，淌进湖里，把半湖的水都染成了淡淡的橘红。

走在这样的湖边，脚步便不由得慢了下来。有老者背着手，一步一停，走到墙边站定，眯着眼看山。山上多奇石，青灰色的岩体从树丛里探出来，像远古巨兽的脊梁。青藤灌木密密地蒙络着，冬夏都是一味的浓绿，竟看不出时节的流转。也有年轻的男女并肩走着，低声说着话，偶尔漏出一两声笑，那笑声被湖风一吹，轻飘飘地落在水上，惊起半丝涟漪。人在景中走，景便活了起来——这大约便是金湖最动人的地方了。

风是从两山的夹隙里下来的。这风与别处不同，别处夏日的热风是贴着地面滚来的，这里的风却是从山巅、从林梢、从水面上聚拢来的，带着一股子清寒之气。个旧的夏日，仿佛是被这湖山藏住了，总热不起来。清晨或是傍晚，甚至要添薄衫。内人常在这时环湖疾走，即便一气走上五六公里，身上也绝无黏腻燥热之感。那风啊，像长了眼睛，专往领口、袖口里钻，把五脏六腑里积攒的闷气都涤荡干净了。草丛里有不知名的花开着，香气淡淡的，被风裹着，时断时续，像谁在远处煎一壶清茶。在长椅上坐久了，那凉意甚至要沁入骨髓，竟有些舍不得走，又怕坐病了身子。

这湖原是人工的。七十余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洼地，山洪年年都要来闹一回。后来筑了坝，蓄了水，才有了这一池碧波。“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从那时起，金湖便守着这座锡都，每天成千上万的人穿梭其中，看它烟囱林立，也看它另寻出路。平日里湖水澄净，游鱼可数，湖畔草木葱茏，这本身便是一种无声的诉说，讲着一座城如何学着与自然和解。唯有一桩憾事：这次雨季，水位上涨，水底淤积之物翻腾上来，湖面偶会泛起一股沤臭，间或有死鱼浮起，败了游人的兴致。想来这仍是自然给城市的考题，尚需治水的匠人再多费一番心思，方不负这山光水色，也不负那环湖步道上的一片苦心。

及至夜色四合，山容便换了笔墨。云雾缭绕着老阴山巅那座塔，顶着一天星斗，塔身的灯串勾出几笔瘦劲的轮廓，又与宝华索道那一线流动的光珠牵连在一起，直垂而下，宛若一幅泼墨的浅绛山水，清寂得很。阳山却是另一番热闹，山腰间的灯火错落有致，红的、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又借着楼宇的线条横斜交错，极尽点、线、面之能事，倒像是吴冠中笔下的山水画，满满的都是西洋画的通透、斑斓与中国水墨的气韵。

一湖之水，夹在中间，把两岸四周四百八十座立柱的七彩霓虹、山色一并揽在怀里，揉碎了，化作满湖的琉璃。仰看是墨染的山影，俯视是浮动的灯海，这般层层叠叠的繁华，竟真有几分香港维多利亚港的神韵。怪不得乡人唤它作“小香港”，我先前只觉是个旧人的自夸，此刻站在湖畔，望着这山、这水、这灯，心头一软，倒觉得这称呼再贴切不过了。

“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晚间九时许，长椅上的人多了起来。有独自发呆的，有两肩并着的，也有三五好友围坐谈笑的。他们或举着手机拍照，或低声絮语，都融在这温柔的夜色里。湖风依旧吹着，不急不缓，像是要替这座忙了一整天的山城，轻轻地扇一扇凉。

我忽地想，这便是所谓的“人情味”罢——在这无暑的山城，在这温润的湖畔，总有一个位置，是安安静静留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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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