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以音叙夏,以歌读诗:一场与《小王子》同行的星光音乐会

毕如意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1 08:53:30

蝉声灌满七月。怀化的傍晚,风是软的,带着白天晒过的草木气息,从礼堂敞开的大门里慢慢涌进来。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我站在侧台,看着底下黑压压的孩子们,有些恍惚。七天。这场音乐会,我们已经准备了整整七天。

7月14日,支教第一天,我们“湘流载卷,文海生澜”实践团敲定了贯穿全程的美育主线——《小王子》。不只用它教新闻写作,还要让音乐和舞台成为另一间教室。主题定下之后,十二位支教老师各领一支小队,选曲,排练,打磨,日子就这么热闹起来。

现在想起来,整个筹备期最动人的画面,藏在每天下课铃响之后的办公室里。

那扇门一推开,孩子们就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呼啦啦填满每个角落。十二组人各自占据一张桌子、一片墙角、一排柜子旁边的空隙,同时开口练唱。这边在唱“世界这么大还是遇见你”,那边在和声“夜空中最亮的星”,走廊那头飘来“奔跑”的副歌。不同的旋律在同一个空间里碰撞、缠绕,谁也盖不过谁,就那么热热闹闹地响成一片。偶尔两组挨得太近,唱着唱着就被对方带跑了调,互相指着鼻子笑,笑完又从头开始。等到排练结束,不知道谁喊一声“到点了”,他们便呼啦啦收拾东西,像退潮一样涌出门去,脚步声轰轰隆隆滚过走廊,一边跑一边喊着“吃饭了吃饭了”,转眼就消失在楼梯口。刚才还挤得转不开身的办公室,忽然空了。我们几个老师站在一片狼藉里,对视一眼,笑出声来。那种热闹过后的安静,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我带的是三个男孩:欧家铭、蒲彦霖、李明浩。都腼腆。讨论曲目那天,三个人你推我让,谁都不肯先说。直到某天课间,教室后排忽然传来一阵跑调的哼唱,是《稻香》。我走进教室,三个脑袋迅速埋下去,耳朵红成一片。就它了。

《稻香》干净、治愈,和小王子回到星球时那份“原来最重要的东西一直在这里”的领悟,不谋而合。但三个男孩的心思,不全在歌上。每次排练,他们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向我桌上的电脑。欧家铭最先忍不住,凑过来小声问:“老师,今天练好了能玩一下不?”我说行,把这段顺下来,就给你们玩十分钟。话音刚落,三个人对视一眼,站得笔直。那一遍,是他们唱得最认真的一遍。

从此排练多了一道固定程序:先唱,唱完三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等我点头,然后欢呼着冲向电脑。有时候我刚把视频打开,他们还舍不得放下歌,一边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一边嘴里念念有词地哼着旋律,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晃。那种一心二用又自得其乐的模样,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心里软得不成样子。

我还有一个小习惯:兜里常备着零食。奶糖、小饼干、果冻,不值什么钱,但每次排练结束掏出来,三双眼睛都会亮一下。欧家铭永远第一个伸手,蒲彦霖会先看看别人拿了什么再挑,李明浩每次都拿得最少,然后偷偷地羞涩一笑。这些细碎的、闪着微光的片刻,让那些反复打磨旋律的日子,一点都不难熬。

(上台前我们四个人在后台的合影。)

终于到了7月21日夜晚。礼堂里十二首歌次第响起,像十二颗星球依次旋转。有人唱相遇,有人唱心事,有人唱远方。唱到“夜空中最亮的星”时,底下亮起手机闪光灯,一小点一小点,像星星落了满地。唱到“奔跑”时,大半间礼堂都在拍手跺脚,整齐得如同排练过千百遍。

轮到我们候场时,后台出了一个小状况。四个话筒,临上场发现有一个没电了。我们是四个人——三个男孩加上我。这意味着,必须有两个人共用一个话筒。

如果只是技术问题,其实好解决。巧就巧在,上台前半小时,我和欧家铭刚刚闹了别扭。他说了几句不太妥当的话,我语气也重了些。两个人就那么僵着,谁也没理谁。更巧的是,蒲彦霖和我有合唱段落,李明浩也有,唯独欧家铭没有——最合理的安排,就是我和他轮着用那只话筒。

侧台很吵,有人在调音响,有人在报幕,有人跑来跑去搬道具。但我和他之间那两步的距离,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不知道谁先挪了一步。临上场前,他已经站在我旁边了。我把话筒递过去,他接住,没看我,但也没躲开。我说了句“待会儿你唱完给我”,他“嗯”了一声。就一个字,落在那个嘈杂的后台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台上灯光刺眼,前奏响起。欧家铭开口,声音有一点抖,调子却稳稳的。蒲彦霖接上,第二句就准了。李明浩记错一小段词,旁边两个孩子同时帮他补上。到了合唱的部分,我和欧家铭轮着用那只话筒,一句递过去,一句接回来,动作越来越自然。唱到“还记得你说家是唯一的城堡,随着稻香河流继续奔跑”时,他忽然把话筒往我这边偏了偏,让我先唱。

那个动作很轻,很短暂。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个瞬间被重新接上了。像一根细线,在黑暗里悄悄重新系紧。

歌声算不上完美。但那种少年独有的、未经任何修饰的干净,比一切技巧都动人。我站在他们旁边,想起每天排练结束冲向电脑的身影,想起嘴里含着奶糖还在哼旋律的嘴角,也想起上台前那别扭的、沉默的、最终被一只话筒轻轻化解的十分钟。那些碎片般散落在日子里的瞬间,忽然在聚光灯下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散场后,欧家铭从台上下来,凑到我旁边,小声说了句“老师,刚才对不起”。我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有些东西,不需要再说了。

(我和小孩们一起唱《稻香》。)

而这场音乐会的故事,还有第二个夜晚。

7月22日,同样的时间,场地从礼堂搬回了日常上课的教室。没有追光,没有布景,只有整齐的课桌椅和暖黄的日光灯。这一夜留给独唱和对唱。褪去了前一晚的隆重,大家围坐在一起,想唱的人就上台。有人选了《晴天》,一个人站在讲台前安静唱完,声音比前一天更松弛;有人临时拉着同伴对唱《演员》,唱到一半同时忘词,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全班一起帮他们接下去。没有节目单,没有时间表,旋律随性而起,空气是柔软的。

两个夜晚。一个盛大,一个私密。一个在聚光灯下,一个在日光灯里。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教育需要仪式感,也需要留白。而那些藏在缝隙里的意外——比如一只没电的话筒,一次别扭后的沉默,一个被来回传递的瞬间,一句迟到的“对不起”——或许才是这场音乐会真正教会我们的东西。

支教的日子大多平淡。备课,上课,答疑,偶尔疲惫。但那些瞬间我会一直记得:办公室里潮水般涌进涌出的热闹,三个男孩一边盯着电脑一边哼歌的侧脸,兜里永远备着的奶糖,侧台那两步沉默的距离,台上那只被递来递去的话筒。

(音乐会结束时全体合影留念。)

《小王子》里说,真正重要的东西是眼睛看不见的。是啊,看不见的。比如被一只话筒接住的别扭,比如被一首歌消融的沉默。

窗外虫鸣如织。这个夏天的夜晚,我们唱过的歌,和那些藏在歌里的温柔与和解,都不会被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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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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