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指不辍刻刀声，半生只为龙头魂——湖南工商大学“湘冠兴乡”团队专访道县龙头匠人陈兵寿

7月16日，湖南工商大学“湘冠兴乡”暑期社会实践团深入道县，专访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道州龙船习俗”代表性传承人陈兵寿，试图还原道县龙舟文化的真实面貌。

陈兵寿伸出右手的时候，工坊里突然安静了。

大拇指的位置，只剩一截光滑的断面。那是做龙船摇柄时留下的——整个道县的摇柄都出自他手，日复一日的刨削与打磨，最终让这根手指付出了代价。

“大拇指搞断了，就放弃不做了。”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窄巷深藏：一个匠人的半生工坊

道县濂溪街道东阳坊，红门楼右侧的窄巷深处，就是陈兵寿的工坊。没有招牌，没有展柜，只有堆叠的香樟与旱柳原木，和屋檐下几尊等待上漆的龙头。

64岁的陈兵寿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将近半个世纪。11岁看龙船、13岁学雕刻，从手工刨子、手工锯子开始，一凿一凿地把自己刻进了这门手艺里。

“我们原来全是手工。”他指着一排泛着包浆的老工具说，“你看这些工具都是我自己做的。”

从选木、开料、粗雕、细刻，到打磨、上漆、彩绘，一尊龙头需要数十道工序，耗时近半个月。过去多用樟木，如今以河边水柳木为主，石榴木因质地较轻也常被选用。老一代龙头是实心的，重达五六十斤，如今为追求竞速改为掏空工艺，减至四十斤左右。

“龙头讲究比例协调，要自己用眼睛看、用脑子想，比例不好就没有灵气。”

（非遗传承人陈兵寿（左）与李路远老师探讨工艺）

断指不辍：伤后重握刻刀的人

陈兵寿的右手大拇指，是在制作龙船摇柄时受伤截断的。

摇柄是龙舟操控的关键部件，需要在硬木上反复刨削出精确的弧度。陈兵寿做了整个道县的摇柄，直到那次事故。

断指之后，他没有离开工坊。伤愈后转而专注于龙头雕刻和小型龙船模型的制作，将数十年积累的技艺倾注于方寸之间。少了大拇指的辅助，握刀的力道和角度都要重新适应。他没有抱怨，只是慢慢调整，直到手中的刻刀重新听话。

“我就是从小有这个爱好，一直在做，停不下来。”

（聆听老匠人生平经历）​

手艺难活：龙头背后的生计之困

陈兵寿不是只做龙头的人。为了维持生计，他“什么都做”——装修吊顶、木栏杆、桌椅板凳，凡与木工沾边的活计都接。

龙头的市场有限。道县本地爱好龙舟的村民多是自掏腰包置办，一个龙头做半个月，价格难以覆盖工时成本。“我们整个县做龙头的，能做精的没几个，做得了的也不多。”陈兵寿说。

他带过不少徒弟，无一例外全部转行。“做这个维持不了生活，年轻人不愿意学。”门窗都用铝合金了，木工活越来越少，这是整个行业的现实。

但每年端午前，总有十多个村子来找他做龙头，他从不推辞。2024年道州龙船挑战吉尼斯世界纪录成功，参赛的龙船头中有多尊出自他手。那一年，他也获评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

脑中有物：不会写字的非遗密码

“我没有文化，讲不出大道理，但我脑子里装的东西，就是想把它传下去。”

陈兵寿不识几个字，普通话也说得吃力。但他的脑子里装着一整套道县龙舟的密码———每种龙头的造型规范、每种颜色对应的庙宇村落、每道工序的火候分寸。这些东西不在书本上，只在他的手上和记忆里。

2023年，永州师范高等专科学校的学生来道县看龙舟，被他的雕刻技艺吸引，留下来学了一周。陈兵寿很高兴，但也清楚一周学不到什么真本事。

“年轻人愿意学，这门技艺的传承就有了希望。”他说。

带队老师李路远在访谈后感慨：“他说自己没有文化，但他脑子里装的东西比很多书本都丰富。他能想象出很多东西，只是不擅长用普通话表达。这种来自民间的智慧和创造力，正是非遗最珍贵的部分。”

暮色未收：巷口老人与他的龙头

采访结束时，暮色已经染过青瓦。陈兵寿站在堆满原木的屋檐下，手中还紧握着雕琢龙头的工具。

他的目光从门口那两个已雕好的龙头上扫过———龙须飘飘，炯炯有神。那是他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用四十八年的时间，用一根断掉的大拇指。

湖南工商大学“湘冠兴乡”团队的同学们离开时，回头望了一眼。巷子深处，老人的身影和龙头的轮廓渐渐融为一体。

从11岁的懵懂少年到省级非遗传承人，陈兵寿用半生诠释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断了手指可以，断了手艺不行。

（青春遇见非遗，聆听龙舟技艺）

作者：李路远、何文菲、蒋静雯

责编：谭思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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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