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1 06:10:52
吴道行朝众人看了一眼,刻意板着面孔,道:“汝等逃学之徒,猎奇于尊经阁,忤逆院规,聚乱啸声,谁为主谋?”
众人见吴道行如此严肃,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旷南卿打破尴尬,道:“此聚因我而起,如有违规,愿受罚。”刘杜三不愿旷南卿受罚,坦承道:“此事原由小生动议而聚。”
“山长休怪。此聚因我而起。”王夫之道:“适才步入赫曦台,遥想朱张开讲,众人引颈受沐,该是何等惬意矣!而今物是人非,然有山长在此,弦歌未歇,杏坛犹在,众弟子能在此得先生之教诲乎?”
吴道行忽然笑了,嗔道:“好个夫之!非言己之责,反推我之教。”说罢,吴道行看了看众人,面容松弛下来,缓缓道:“也罢。天气正好,老夫心情尚佳,不如步圣贤后尘,散讲一回可也。”
众人一听,鼓掌以迎。大家移步赫曦台,王夫之和刘杜三扶着吴道行坐上讲坛,旷南卿将各位同窗一一安顿好,最后自己坐在曹伯实旁边,小声道:“吴山长一向中规中矩,今日破例在此开讲,夫之老弟有功矣。”
曹伯实亦小声道:“听闻夫之令尊武夷先生与吴道长旧宜不浅。”
吴道行习惯地咳了一下,望了大伙一眼,道:“今日非正式授课,即兴谈诗,可否?”见大伙无异议,吴道行又提议道:“诸位不拘小节,凡有诗论,皆可畅言矣。谁先说说?”
“在下抛砖引玉罢。”陈耳臣率先站起来,道:“‘诗,言其志也;歌,咏其声也。’此乃语出《尚书·舜典》。‘在心为志,发言为诗’,源自《礼记·乐记》。皆言诗之志趣矣。”
刘杜三接话道:“‘诗无达诂’,乃汉董仲舒语。若诗无达诂,何谓诗之高下?若颂其诗,读其书,而不知其人,可乎?”
吴道行答道:“杜三宜将两问分而谈之。”
此时,王夫之站起身,朗声道:“杜工部有诗云:‘未及前贤更勿疑,递相祖述复先谁。别裁伪体亲风雅,转益多师是汝师。’”念毕,转而朝向吴道行,道:“今日机会难得,莫如山长出题,众人答之,若何?”
“正合吾意。”吴道行点头道:“虽为散课,若无主题,各说各话,南辕北辙,无的放矢,有负时光矣。”说到此,看了众人一眼,道:“今日诗课,围绕《诗经》,我提你答,各显神通,妙否?”
众人齐声说好,对王夫之亦很佩服:一是他将以“忤逆院规”受罚变成了畅所欲言谈诗的散课;二是将散课变成主课,并得到吴道行的首肯,不容易。当时授课,老师讲什么,弟子听什么,根本没有选择或商量的余地,从中见出王夫之不卑不惧,个性张扬,也见出吴道行对他的器重。试想,一堂诗课,若老师不给主题,众人真若散谈,确实难有收获。因为,自先秦以降,有关诗论,何止万千?若无限定,七嘴八舌,蜻蜓点水,看似热闹,实属无聊。
吴道行照例咳了一下,然后说道:“《诗经》中有首诗叫《溱洧》,其中有一句‘士与女,方秉蕳兮’,大意是青年男女持‘蕳’游玩。请问:‘蕳’为何物?”
管时求抢先答道是兰草,夏汝弼却说是兰花,曹伯实认为是都梁香,旷南卿觉得是一种药香植物。刘杜三摇摇头,笑笑道:“‘蕳’为何物,不重要,能读出诗中青年男女的快乐便足矣。”
“夫之可有言说?”吴道行见王夫之在低头思考,并不像以往一样,抢着作答,便问道。
王夫之见吴道行问之,起而答道:“‘蕳’者非兰草,亦非都梁香,更非兰花等,而为香茅草矣。”
“何以见得?”吴道行一惊,继而问道。
王夫之前面的思考,正是为回答吴道行这个问题做准备的,当时他犹豫要不要长篇大论、旁征博引来说明自己的结论,因为他担心自己这样做,旁人会认为他炫才。现在,既然吴道行问及,王夫之只好将自己的推理依据一一道出。让大家没有想到的是,王夫之居然提到了二十一部典籍,包括《毛传》《荆州记》《毛诗草木鸟兽鱼虫疏》《川本草》《伽蓝记》《潜溪诗话》《本草衍义》《本草衍义补遗》《本草纲目》《周易》《左传》《本草经注》《经验方》《楚辞》《说文解字》《尔雅注疏》《山海经》《春秋榖梁传》《春秋榖梁传集解》《周礼》《风俗通》……王夫之说得有板有眼,考据细致,逻辑严密,对每句话的出处如数家珍,令人叹为
观止。
待王夫之论证完,吴道行没有作结论,而是慨然道:“诸位听了,感觉如何?在老夫看来,此乃学问之根本也。”说完,吴道行又出新题:“‘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必各位都熟读此诗。然有谁说说‘关雎’究为何鸟乎?”
此时,赫曦台鸦雀无声。众人皆把目光投向王夫之。吴道行见状,笑着问王夫之:“看来,你的学问让诸位受惊矣。”
王夫之见众人不答,只好起身作揖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既然在河之洲,一般皆视雎鸠为水鸟,其实不然。”王夫之搬出《尔雅》《尔雅注》《说文解字》《匡谬正俗》《禽经》《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埤雅》这七部典籍中关于“雎鸠”的释义。这七部典籍皆视雎鸠为“鹗”类鱼鹰。接着,他又参考古代训诂学家郭璞、毛公以及李时珍《本草纲目》之说法,最后得出结论:此类鱼鹰虽然食鱼,然非水鸟,实乃山禽。此类山禽有一种特点,虽雄雌情深,然众人面前,从不乘匹相随,绝无失礼之为。故此,用雎鸠入诗,暗合君王后妃之情,以行教化民众之功,熨帖之至矣。
吴道行忍不住鼓掌,夸道:“学问不在浅尝止,学问更在掘井深。夫之持论,客观有理,言之有据,能无信乎?”说完,吴道行提了最后一个问题:“鼠有牙乎?盖《诗经》有《行露》一诗,其中云‘谁谓鼠无牙,何以穿我墉?’鼠无牙乎?若无,何以穿我墙壁?诗中之意,乃鼠必有牙,然民众皆视鼠无牙矣。”
此问一出,众人再次默然,目光投向王夫之。然王夫之没有贸然作答,而是直言道:“待试剖鼠口视之,方可信服。”
吴道行再次肯定了王夫之的说辞,道:“大道行简,实事求是。今日之课,原无主旨,肆意言诗。及夫之提议,卓然有成。老朽行将就木,奉劝诸位求学治学,务必深之精之博之广之,惟此,文脉赓续,源远流长矣。”
众人齐声道:“谢谢山长。弟子铭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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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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