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雨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1 07:33:15
十三天,两个城市,七个地点,十七个人,一场关于红色文化传承的“三下乡”。
7月21日下午,我跟着队伍一起坐高铁返回学校。窗外的景色从田野转变为林立的大楼时,我再次意识到,我已经结束了在“红场有戏”——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暑期社会实践团的生活。此前的每一天,我们排练红色剧目,设计普通话课堂,实地调研,传承红色文化。这些忙碌的日子,都是记忆中闪闪发光的珍宝。
从长沙到岳阳县,从烈士公园到文化馆,从教室到篮球场,给六岁的小女孩讲解问卷的内容,听八十多岁的奶奶肯定我们的演出,吃四十多岁的阿姨做的鸡翅鸡爪……来到“红场有戏”之前,我的想象并不具体。我以为的“三下乡”,与真正经历的“三下乡”之间,隔着一道隐形的墙。我只有走过去,才能真正看见那个世界。

(红色戏剧 《一诺千珠》在向红社区进行展演。)
二十一号早上八点半集合,前往光荣院慰问退伍老兵。晚上赶新闻太困了,在车上一直睡觉。抵达之后,鱼贯而出。老兵们已经穿上了军装,坐在了椅子上。面前上下堆着两排纯牛奶,中间凑着麦片。
我的任务是带着电脑教这些爷爷防诈骗,并且播放AI视频教授拍照、接听视频电话。当地有一位志愿者姐姐非常热情,主动当我们的翻译。我们负责这一半边,另外的队友负责另一半。这边只有两位爷爷有智能手机,我们实际上只教了这两位爷爷,另外的爷爷有耳背的情况,听不太清。其余的队友也跟我说,一是语言不通,二是爷爷听不清,所以也结束得比较早。
我能做点什么呢?我站着。
调研组、宣传组、后勤组、演教组的朋友们一起采访着爷爷们,我找不到剩下的事情,只是站着,看着。
突然蕗蕗、若萱哭了,受访的爷爷也在哭,拿着一根泛黄的毛巾。
有一道透明的屏障隔住了我和他们,我想做一点什么,但是这里有太多的人,太多的心,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刚刚教过他,他转身就忘了。
如果直接说“转变就在那一瞬间”未免太过俗套,或许我需要的只是从宏大叙事中,找到具体的落脚点。
有一位爷爷举起手机,打开了相机,左手拿着手机,右手这边点点,那边滑滑,他好像不会拍照,我刚刚才教过他的。
刚好站在附近,我上前:“爷爷,图标在这里嘞,我们先点这个,然后你看,这个嘞是录像,你点这个图标,就可以转过来咯。”我用蹩脚的不知道哪里来的口音说。教完之后我又走到后面去了。
他拿着手机,看了半天,疑惑为什么拍不到前面唱歌的人。我走上前,帮他一起把手机移动一下:“手机就这样转一转,就可以对准前面的人了。”还是蹩脚的上扬口音的话。他看见里面出现了拿着话筒唱歌的人,满意地对准录着,然后把镜头扫到后面来,对着我们这群孩子,对着文化馆来的叔叔阿姨们,对着他的战友们。
停止拍摄之后,他看着手机,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拍摄了。睿方走了上去,告诉爷爷红色原点可以拍照拍视频。
前前后后几次,终于教会了爷爷。
前面教学的时候,有一位爷爷甚至连图标在哪里都不知道。
之前受访的那位爷爷,没有左手。没有左手。某一次爷爷的手晃了一下,我才看见。
为什么我没有多教一会,没有多听一听他们发生了什么故事。
原来一直没有把“退伍军人”四个字理解清楚,可能在城市生活久了,忘记了历史的模样。面前的这一群人从战争中幸存下来,经历了多少残酷的离别、生死,才走到了今天。走过了生死的人,没有走出岳阳,不会使用手机。好像被时代甩在了后面。
没有办法止住哭泣,带着我的眼泪唱完了《我和我的祖国》。

(演教组成员教爷爷拍照。)
写到这里,我想起了我教过拍照的第二位爷爷,我并没有教会。他的表情一直很严肃,好像不会变化。
文化馆的男高音老师演唱的时候,爷爷开始做起了指挥,沉浸在音乐之中。
后来我想要不要每一位老人都拍一张单人照,但是没有说出来——会不会出现很多麻烦?会不会不方便?
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蕗蕗也想到了,她选择直接和曼琳说,要不我们给每一位老人都拍一张单人照片,然后打印出来送给他们吧。曼琳和光荣院、文化馆的工作人员协商好之后,若萱、可轩、蕗蕗前前后后忙着一个个问,然后请没有拍照的老人上前。
我推着第二位爷爷上去,他一言不发,我推着他向前的时候,他的右脚还在向前用力。推到位置准备拍照,文化馆的一位叔叔上前帮老人把右脚放到踏板上,然后帮他扶正了。我一直以为自己很会照顾人,事实上不是。

(实践团成员推爷爷去拍照,文化馆的工作人员上前帮爷爷整理仪态。)
二十号晚上在向红社区篮球场演出,结束之后和三思、莹莹主持台词体验活动,有三位小孩参与进来,但是他们讲不会普通话,跟着三思和莹莹,才能慢慢讲清楚。
发调研问卷的时候,也有一个很可爱的妹妹,我鬼使神差上去,一句话一句话念,女孩比一个一五,我没想太多,后来想起来,她六岁。奶奶在旁边非常热心帮忙根据小女孩的实际情况回答,齐肩银发。
因为谢幕所以匆匆结束了这次问卷调查。搬完道具和莹莹去找其余还没被邀请到调研的叔叔阿姨。我们寻找了半圈,锁定了坐在侧面看《志愿军》的一对闺蜜。
一说想要调研,就被阿姨腼腆笑着拒绝了。我们萌萌地求了一下阿姨,她们就答应了。阿姨填得很慢,我们非常默契地一人负责给一位阿姨实时念调查问卷的题目和选项。突然黑灯了,我们打着手电筒继续。阿姨笑着填完了。学历那一栏是“高中”。
前面的一位叔叔打趣道,下次你们调查,要让她们把老花镜戴上。
表演结束之后,一位奶奶站在我们放东西的球架后,看着我和马三思,看着小战士和毛泽民的扮演者,连连说真好,真好。
真好,你们觉得好,我们觉得一切都很值。
之前听起来很套路的话,这个时候自己说出来,是真的很相信。
演出之前和蕗蕗去上厕所,经过一大群村民,头发花白的老人盯着我们,一个穿着小战士的服装,一个穿着带有年代感的深蓝花瓣上衣。

(演教组成员演出后和队员一起主持推普课堂。)
十三天前,我不知道自己可以写下怎样的诗篇。也许唯有走近,才能看见。
走近队友,看见彼此的扶持,奇思妙想,熬夜制作课件,一起做调研、搬道具、制作道具。
走近当地,看见六岁女孩比出“一五”,萌萌地望着我,看见八十岁奶奶眼里的肯定,看见中风的退伍老兵记忆中仍存在音乐与指挥,看见宏大叙事下,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人。
走近自己,看见不知所措的自己,看见终于走上前教爷爷拍照的自己,看见哭着唱完《我和我的祖国》的自己。
如果问这次“三下乡”给了我什么,我想不是一次完美的演出,而是那双被擦亮的眼睛。
我看见历史不只写在书上,更藏在老人泛黄的毛巾里;看见奉献不在口号里,而在文化馆叔叔帮老人放好右脚的那个动作里;看见成长不在奖状上,在从“站着”到“走上前”的那几步里。
我仍然面对很多堵墙——语言的、代际的、城乡的。但我不再站在远处观望了。我学会了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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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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