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汤在白瓷杯中轻轻荡漾，窗外暮色逐层浸漫开来。我们湖师大达人学社实践团赴炎陵实践的第七日，所有所见所闻所想，都在这一盏温热茶汤里缓缓沉淀下来。沸水冲入茶罐的刹那，蜷曲干瘦的茶芽缓缓舒展，似挣脱漫长蛰伏，将一整个盛夏积攒的山岚、晨雾与晴日光热，丝丝缕缕尽数释放。初入口是清润柔和的蜜香，不张扬、不浓烈，静静在舌尖铺展，顺着喉间淌下，漾开一缕绵长暖意，白日山野间的种种际遇，也随这股暖意慢慢涌上心头。

驱车奔赴炎陵万阳红茶旅文化园时，我们在山间迷失了方向，导航指向的终点被连绵的茶丛遮掩了去路。正摇下车窗四下张望，坡上忽然传来一声温厚洪亮的招呼：“小朋友，在这里！”循声抬头，茶协会会长龙辉平先生早已站在茶园入口，笑着朝我们挥手。他身形敦实，常年日晒留下一身深褐肤色，手掌粗大、满手是茧，是长年手握农具、扎根茶园的印记。引路时他不时侧头叮嘱：“山路坡陡，慢些走啊。” 语气温和熟稔，如同招呼登门做客的晚辈，方才寻路时我心底产生的焦躁，被这声质朴的“小朋友”消散。晨光铺展整片茶山，层层翠色顺着山地起伏绵延，宛如大地缝制的厚重绿绸。风从山坳里涌来，裹着草木清润的香气，将整个清晨浸润得温柔鲜活。

龙会长走在前头，随手拨开拦路的茶枝，为我们介绍园区布局：茶树品类、黄桃挂果周期、林下蔬菜轮作规划，娓娓道来，无半分刻意渲染。谈及万阳红红茶通过欧盟品质认证、顺利签下迪拜、俄罗斯等海外订单时，他语气里藏不住满满的自豪，眼角的皱纹也跟着深了几分。可这份欣喜没有持续太久，当我们问及产业现状时，他沉默地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采茶全凭人工劳作，乡村青年劳动力持续流失，用工成本逐年攀升，只能不断压缩产业利润；农户分散经营，果树管护标准不一，产出果品大小、甜度参差不齐，统一品牌化打造举步维艰。他抬眼望向远方层叠的山脊，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摩挲。望着这双布满厚茧的手，我的心头骤然一紧。从前课本里背得滚瓜烂熟的 “产业融合”“文化赋能”，从来不是光鲜空洞的标语，而是无数个凌晨巡园的奔波、磨破的指节、产品滞销时咬牙坚守的无数日夜。龙会长诉说这些时没有叹气，可那道落在远方的目光，比叹气更让人心里发酸。

（龙辉平为实践团成员介绍园区茶叶品种培育情况。）

午后我们钻进连片黄桃园，盛夏骄阳直直倾泻而下，透过细密的叶缝碎成一地摇晃的光斑。果农大叔递来编织袋，手把手教我们分辨成熟黄桃：轻捏果肉富有弹性是熟透的，质地坚硬的则仍需等待几日。我弯腰钻入桃林，没走几步，枝条便在我的手臂上划出几道划痕，起初没有什么感觉，直到汗水流淌下来后，才感到伤口阵阵刺痛。蝉鸣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密不透风，后背衣衫很快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起身喘息的间隙，我望见不远处的果农依旧弓身劳作，逐一摘果、装筐，动作沉稳笃定，仿佛头顶烈日与他全然无关。胶鞋覆着黄土，小臂晒得黝黑透亮，每一寸肌肤都浸满日光暴晒的痕迹。低头看向自己袋中寥寥数枚黄桃，再望向他身后堆叠满满竹筐，一股沉甸甸的惭愧自心底蔓延，堵在喉头，难言一语。

（实践团成员向果农学习黄桃成熟的判断方法。）

离别之际，龙会长送我们至路口，忽然转身从屋里取出一罐红茶，递到我手上。掌心相触传递而来的温热，让我微微一怔。他说这是自家亲手炒制的万阳红红茶，让我们带回去尝尝。顿了顿又叮嘱我们回去好好宣传炎陵万阳红的茶叶。话语平淡朴素，不过一桩寻常托付，可捧在手中的茶罐分外厚重，仿佛整座茶山的期许，都静静压在这方寸铁罐之上。返程途中我始终紧抱茶罐，心底反复回味他那句恳切嘱托，暗自思考着身为下乡实践青年，究竟能为这片山野做些什么。

（实践团成员与龙辉平合影。）

傍晚回到实践驻地，全队围坐复盘整日调研素材，宣传推文的撰写任务落在了我的肩上。点开编辑器的刹那，满屏功能模板让我手足无措，空白页面上光标不停闪烁，脑海却一片茫然。我担心自己文笔浅薄难以成文，更怕辜负白日相遇的每一份赤诚：龙会长站在坡上那被日光映亮的爽朗笑容，果农沾满黄泥的胶鞋与黝黑臂膀，临别茶罐传递的温热，还有那句轻浅却分量千钧的叮嘱。一幕幕画面在脑海交织，告诉我不可退缩。我沉下心从头摸索排版，反复更换模板、调整字号、斟酌配色、插入实拍影像，文字删改重写，往复打磨数遍。深夜驻地一片静谧，队友已然安歇，屏幕微光落在脸上，我逐张翻看日间拍摄影像：龙会长谈及产业瓶颈时微蹙的眉峰、茶芽凝着的晨间露水、黄桃采摘时断裂的嫩绿果蒂，望着这些鲜活画面，浮躁心绪渐渐安定。我所要做的事其实简单纯粹，只需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手触碰的山野实景，如实化作文字与影像，让这片土地默默耕耘的农人、扎根乡土的创业者，被更多远方之人看见、知晓。

推文初稿落笔时，夜色已深至凌晨。我倚着椅背闭目小憩，肩颈僵硬酸痛，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仿佛一股心绪在指尖流淌，凝结成一篇完整的文章，稳稳接下了白天山野间的光热与赤诚。再斟一杯罐中红茶，茶汤温度已然微凉，浅抿一口，滋味虽然很淡，但独有的蜜香回甘依旧萦绕舌根，久久不散。窗外虫鸣自暮至夜连绵不绝，此起彼伏，恰似整片山林绵长舒缓的呼吸。此刻我终于读懂龙会长口中“花蜜香，甘甜味”的深意：这份回甘从不是外力赋予，是茶树扎根山野，历经风吹雨淋、烈日灼烤，经年累月，自枝干内里慢慢沉淀生出的滋味。一如这片土地上的乡民，不善言辞，不懂华丽说辞，只日复一日躬身劳作、抬头守望，岁岁年年，将汗水熬成茶汤、培育出清甜黄桃。那些挥洒的汗水、扛过的困顿、不曾动摇的坚守，最终汇聚成柔和绵长的力量，不张扬耀眼，却足以让每一个品过、见过的人，长久铭记。

杯中茶汤饮尽，瓷壁残留淡淡温光，天边隐隐泛起鱼肚白。我心中已然笃定，这罐承载山野心意的万阳红，连同整片茶山的馥郁茶香、桃园清甜，我会一字一句，细致完整地讲给远方万千听众。

作者：陈璁润

责编：余娇阳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