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湛莹、张菲琼、王萍、蔡蒙、何金珠、蒋华宁、佘雨嫣、文婷、张慧茹、毛春燕、尧羿雄、陈秋实、汤赞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0 20:48:23
2026年7月,湖南文理学院教育科学学院“绥心童行”实践队来到邵阳市绥宁县长铺子苗族侗族乡佘家村,开展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活动。在这片被联合国誉为“神奇的绿洲”的土地上,楠竹漫山遍野,竹编手艺代代相传。实践队员王萍在当地走访时,遇到了一位竹编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张老师,听她讲起了自己与竹子之间三十多年的故事。
张老师是佘家村本地人,一位看上去很普通的中年女性,衣着朴素,手上却有着常年与竹篾打交道留下的痕迹——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指甲缝里隐约嵌着竹丝的印子。她家的院子里堆着几捆处理好的竹篾,旁边放着半只编到一半的竹篮,篾条交错之间,已经能看出底部的轮廓。
当王萍问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竹编的,张老师回忆说,三十年前她有过编席子的经历,但那会儿只是跟着大人随便弄弄,算不上真正的学艺。“那时候家家户户都编席子,也不觉得是什么手艺活,就是过日子的一部分。”后来真正开始做竹编,是她自己慢慢摸索出来的。“没有专门拜过师,就是反复练习、反复试。”她说,从最简单的开始编,编到能编出花样来,中间不知道拆了多少遍、重来了多少回。“刚开始编出来的东西不好看,自己都不好意思拿出手。但编得多了,手就有感觉了,慢慢地就好看了。”

图为张老师向实践队员王萍展示竹编球。
说着,张老师从桌案上拿起一个用竹子编成的小球,递到王萍手里。那个小球编得紧密匀称,拿在手里轻巧却不松散。张老师说,这种竹编小球里面可以放香料、干草之类的,摆在屋里能闻到淡淡的草木香。“看起来简单,但要把篾条编得松紧刚好,让球体圆润不变形,也得下功夫。”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捏了捏球面,篾条微微弹动,严丝合缝。王萍注意到,小球表面那一道道篾条宽窄均匀,接口处收得干干净净。张老师说,光是处理竹篾这一步就有讲究——竹子要选三到五年的老竹,砍下来之后去青、剖片、分层、刮光,每一步都靠手去感觉厚度和韧性。“竹篾太厚了编不动,太薄了容易断。这些东西机器做不来,只有手知道。”
王萍接着问了一个许多人都关心的问题:现在有年轻人愿意学这门手艺吗?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现在的年轻人啊,基本上没人愿意学这个。”她说,竹编看起来简单,实际上手了才知道有多费工夫。选竹、破竹、分层、刮篾,光是把竹子变成可以编的篾条就要大半天功夫,更别说后面的编织了。“一个竹篮编下来七八个小时,卖出去也就几十块钱。现在年轻人出去打一天工能挣两百块,谁还愿意坐在这里慢慢编?”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学这个东西急不来,没有三五年功夫做不出像样的东西。年轻人没有这个耐心。”
王萍又问起她家里的孩子会不会编。张老师摇摇头:“我孩子也不会编。”她说得很平静,像是早就接受了这件事。“他们小时候我也没想着非要教。那时候觉得读书才是正事,编竹子能有什么出息。”但如今回头看,她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个决定到底对不对。“现在他想学也晚了,在城里上班,一年回来不了几天,哪还有时间学这个。”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手上的动作没有停,继续把面前的竹篾一根根压平、归拢。
但张老师并没有放弃竹编。她告诉王萍,现在的非遗光传承不行,还得创新。“老一套的篮子和箩筐,年轻人不需要,也不喜欢。”她提到,这两年她开始尝试把竹篾染色,编出来的东西五颜六色的,有红色的提篮、蓝色的果盘、黄绿相间的小摆件。“小孩子看了喜欢,愿意拿起来玩一玩、摸一摸,这就是个开始。”她指着院子里一个彩色的小竹筐说,那是她上个月编的,村里有个小孩路过看见了,非要带回家去。“有人愿意碰,就还有希望。”

图为张老师编织的小灯笼。
说起教小孩子学竹编,张老师有自己的想法。“不能一上来就教复杂的,要把小孩吓跑了。”她说,最应该先教的是“一压一挑”——这是竹编最基础的交叉编法,篾条一根压一根、一根挑一根,来回交错。她现场给王萍演示了一下,两根手指捏住篾条,左手压右手挑,反复循环,十几下就编出了一小片整齐的竹席面。“把底子帮他们打好,剩下的让他们自己动手试。小孩子手笨一点没关系,肯动手就行。”她说,如果有孩子真的有兴趣,可以从编杯垫、编小动物这些简单的做起。“编完一个就有成就感,有了成就感才会想编第二个。”
采访快结束时,张老师从一个竹筐里翻出几件旧物件给王萍看——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针线筐,篾条已经磨得光滑发亮,边角处有修补过的痕迹。“这个是我自己编的,用到现在还好好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难得有了一丝骄傲。还有一件是她母亲留下来的竹编暖壶套,年头更久,编法也更复杂,篾条上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密的花纹。“我妈那个年代,东西坏了是想着修;现在是坏了就扔,谁还修啊。”她摸了摸暖壶套的边缘,没有再往下说。

图为张老师向实践队员王萍展示竹编编法。
在绥宁这片土地上,楠竹漫山遍野,是天然的馈赠,也是祖辈流传下来的依托。但面对时代的变化,传统竹编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告别。张老师说,她认识的老手艺人越来越少了,有的人年纪大了编不动了,有的人已经不在了。“像我这样还在编的,已经算年轻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绥宁县近年来成立竹产业协会,通过展销会和文化活动推广竹编技艺,一些村庄也建起了非遗体验区,让游客和研学的孩子亲手尝试竹编。这些尝试不一定能立刻改变什么,但至少让这门手艺有机会被更多人看见。张老师对这些事不陌生,她也去过几次展销活动,带着自己的作品。“去看看也好,至少知道自己编的东西还有人喜欢。”
从张老师手里接过那个竹编小球的时候,王萍掂了掂它的分量——轻得很,但好像又挺沉的。那些被削得薄薄的竹篾,层层叠叠地绕着球面,没有一处毛刺,也没有一处松动。它安静地躺在手心里,既不诉苦,也不抱怨,就像它的主人一样。这门手艺还能走多远,没有人知道。但总有人还在做着,还在守着,还在想着怎么让更多人喜欢上它。这就够了。
责编:余娇阳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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