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全媒体记者 王一辰 张梅

在中建五局历史文化展厅，一把卷尺静静躺在玻璃展柜中。外壳略显陈旧，刻度依然清晰。

展品捐赠人谭潜生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伸出手，隔着玻璃比划了一下——拉尺、卡位、读数。这套动作，他做了数十年。

这把尺走过三段路。伊拉克的荒漠里，它量出一座大坝的精度。一本169页的手稿上，它量出工程人的严谨。最后它量进家门，在下一代心里刻下相同的刻度。

伊拉克库法坝项目中使用过的卷尺和绘图工具。王一辰 摄​

量过荒漠的尺

1984年，一纸外派通知，让谭潜生等10余人集结，踏上了远赴海外的征程。这是中建五局走出国门的第一个项目——伊拉克承包水利灌溉工程。该项目有四个坝，库法坝是其中之一。

说不忐忑是假的。谭潜生后来回忆，怕的不是吃不惯、听不懂,是怕工程达不到要求，“被赶回国”。

标书一百多页，全英文。他和同事们翻字典、问翻译，一页一页啃，再对照要求逐项制定表单。啃完标书，真正的难题才浮出水面。

库法坝项目施工现场 采访对象供图​

库法坝工程量总计83000立方米，钢筋混凝土底板要浇筑在软土地基上。伊拉克常年干旱少雨，即便降水最多的一个月，降雨量也只有13.6毫米。漫长盛夏，气温常常突破51℃。

高温、干旱、软基，三重难题叠加。项目标准却分毫不让：大体积混凝土入模温度，必须严格控制在30℃以内。

明知难，偏要较真干。每隔两米设置喷头给骨料降温，冷却水控制在3℃，喷淋与冰水搅拌双管齐下。方案是团队在毫厘之间的反复琢磨中一点点磨出来的。

荒漠里高温难耐，徒手接触钢材极易烫得起泡，可谭潜生手中的卷尺始终不曾停下，一次次拉出、收回，仔细测量每一处距离。一次巡查钢筋网架，他蹲在滚烫的钢架上分段细致测量，标准间距20厘米，量到第七段刻度却卡在了19.7。他拇指按着尺头反复卡了三次，确认差了3毫米。

建设者们正在搭建钢筋网架 采访对象供图​

“差一毫米都不行，我们在国外，不能丢中国的脸。”他当即对照施工图纸反复拉尺核验，第一时间安排人员调整绑扎点位，全程手持卷尺跟踪复测，直至所有钢筋间距完全达准，才推进后续浇筑工序。

1987年，库法坝完工。伊方给予高度评价，这座大漠深处的水利工程，为当地灌溉系统提供了坚实保障。陆续有国外机构前来考察，对中国团队在极端环境下的施工能力印象深刻。

落在纸上的尺

海外三年，谭潜生只回过一次家，错过了见父亲最后一面。这份遗憾一直搁在心底。但在库法坝项目上，他和同事们从没松过劲。施工细节全部拍照存档、记录在案：从水、电、风、路系统的形成，到混凝土搅拌站的设计安装，再到质量与工程评价，事无巨细。

169页全手写的《伊拉克库法坝工程施工总结》 采访对象供图​

竣工后，团队启动《伊拉克库法坝工程施工总结》编纂工作。上世纪八十年代，打印机尚未普及，整本资料只能依靠纸笔和标尺手写完成。制施工剖面图、标注构件尺寸时，大家都会把标尺平铺在稿纸上，对照现场实测数据一比一描摹刻度，精准标注。谭潜生说，整理这份手稿的初衷，是记录下项目施工工艺、实操经验与踩过的教训，希望能给后续同类工程提供参考，起到抛砖引玉的作用。

“写错一笔，这一页就废了，只能小心再小心。”编写全程大家反复推敲打磨内容。九大篇章，完整复盘戈壁施工遇到的各类难题，详细解答了高温环境下人工喷淋降温、大体积混凝土浇筑等关键技术要点。层层校对修改，169页手稿无一处涂改。

手稿里那些反复核验的数字，离不开荒漠里那把卷尺一次次拉出收回后落定的答案。量钢筋间距是这样，量底板厚度是这样，“差一毫米都不行”，写进手稿，也是同一个标准。

传进家门的尺

工地上的较真劲儿，不知不觉长到了家里。

谭潜生远赴伊拉克时，女儿刚上小学。父女相隔万里，唯一的联络是越洋书信，往往一个月才能等来一封。

每次收到来信，谭潜生读过后都会圈出信中错别字，叮嘱女儿订正。有一回赶上期末备考，女儿把改错的事搁下了。迟迟等不到回信，谭潜生又寄去一封家书，调侃：是不是“黄鹤一去不复返”了？

很多年后女儿回想起来，笑说那时觉得爸爸记性怎么那么好，想蒙混过关都不行。其实哪里是记性好，是他骨子里的较真劲儿——造工程一个标准，育后辈同一个标准。

这股劲儿后来也长成了她的职业习惯。她成了施工企业的财务人员，每天面对密密麻麻的数据。对业主欠款，她要求“按合同收款，一分都不能欠”，对外支付的款项，她要求“按制度按流程支付，一环都不能缺”。她时常想起父亲曾随身携带的那把卷尺，小时候也曾学着他的样子，把卷尺拉出比划，当时只觉得好玩。后来才明白，父亲那一次次拉出收回，是在确认——每一毫米都要亲手量过，才算数。

如今，卷尺和手稿都留在了展厅。看上去不过是两件旧物，但那个“差一毫米都不行”的刻度，早已刻进了下一代的心里。

作者：王一辰

责编：张岚

一审：王一辰

二审：王海燕

三审：石伟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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