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8日清晨，我跟随湘潭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三下乡”社会实践团抵达桃源县枫树维吾尔族回族乡。车子驶入乡道时，车窗外是大片即将收割的稻田，秸秆在盛夏的热风里翻着金黄色的浪。维回新村村支书翦容和大马山村村支书杨建军已在村部活动中心门口等着我们，两个人都是晒得黝黑的肤色，握手时掌心的茧子硌得人生疼——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常年下地、进车间磨出来的。

两位书记没有直接带我们去会议室，而是直接领着我们下了田地、进了厂房。翦容在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你们大老远从学校来，光坐着听汇报没意思，我带你们看真的。”

第一站是大马山村的金鹏秸秆加工厂。推开车间大门，粉碎后的秸秆碎屑在空气中浮着，混着发酵料淡淡的酸味。杨建军从打包机旁抓起一把秸秆料递给我看，碎的、软的、还带着些微温热的——刚从那头下来。他说，过去老百姓图省事，秸秆就地一把火烧掉，污染重还浪费。现在可不一样了：一部分粉碎发酵做成饲料，直供本地大大小小的养牛户；一部分送往酒厂当发酵原料；还有一部分加工后拿去沙漠边缘做治沙固风的生态材料。“一根秸秆三条路，没有一丁点浪费。”说这话时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算过账的——他告诉我，光是稻谷收割那一季，加工厂高峰期能给周边村民提供上万人次的临时岗位。“农忙下田，农闲进厂，一年到头有活干、有钱赚。”

（图为作者在金鹏秸秆加工厂与书记杨建军交流）

枫树乡是维吾尔族和回族的聚居地，穆斯林饮食风俗决定了肉牛养殖是这里天然的主导产业。乡里多年来攒下了大批规模化养牛大户，而秸秆饲料化又反过来把养殖成本往下拉了一截。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秸秆→饲料→养牛——杨建军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拿笔帮我补了一个箭头：“这还没完，你往下看。”

第二站是义哥牛肉的生产基地。一进门，空气里的气味变了——不再是秸秆发酵的酸，而是屠宰车间特有的腥和冷藏库飘出来的冷气。养殖区和屠宰车间分区明确，流水线转得不快，但节奏很稳。翦容带着我穿过车间，在成品展示区停下。货架上，卤制牛肉和风干牛肉干整整齐齐码着，从巴掌大的即食小包装到精致的礼盒装，铺了整整一面墙。

“我们做的不是杀一头牛卖一头牛的买卖。”翦容指了指那一整面墙的深加工产品，“主业是冷鲜供应链，卖的是肉；副业是深加工，卖的是附加值。卤一卤、风干一下，单品的利润就翻上去了。”他告诉我，义哥牛肉是枫树乡的老字号，这些年靠的就是“主副结合”四个字，在常德和周边市场站稳了脚跟。

聊到深处，翦容也跟我交了底。产业看着红火，但有一块心病他一直放不下——牛粪。养牛户每天产出的牛粪量很大，处理起来成本不低，产业链上始终缺一个“兜底”的环节。翦容告诉我村里现在正在干着一件大事：用牛粪养蚯蚓。他跟我算了一笔长账：牛粪和秸秆渣混合发酵，做成蚯蚓的基料；蚯蚓卖到垂钓市场、药材市场；蚯蚓粪最后回田当有机肥。“养牛一年半才出栏，秸秆加工三个月能见着钱，蚯蚓两个月就能出货。三个周期长短套在一块儿，村集体和农民的现金流就盘活了。”他管这叫“以短养长”。

我问这个思路怎么来的。他笑了笑说：“出去看，回来算。人家怎么搞循环农业，我对着自己家底一样一样算——算来算去，这条路最划得来。”眼下项目虽然还在筹划阶段，但他说这话时的那种笃定，让我觉得那不是一个“能不能”的问题，只是一个“什么时候”的问题。

（图为作者与书记翦容交流。）

中午简单吃过饭，我们去了维回新村的枫林花海景区。从加工厂的机器轰鸣声里出来，一下子被推进大片的花田，视觉和听觉都有点不真实。这座4A级景区占地一千多亩，翦伯赞故居就在景区里头，六百多年历史的清真寺隔得不远，还有全国首批“中华民族一家亲”展示馆——历史、民族、自然三种资源叠在同一块土地上。

我在景区出口的展销区站了好一会儿。义哥牛肉的各种产品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当地的手工艺品。游客逛完花海出来，顺手买几袋牛肉干带走，这个动作一天要重复上千次。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翦容上午说的“主副结合”——花海和牛肉不是两个互不相干的产业，花海是这台机器的出风口，把客流灌进来，牛肉干就有了不用进商超、不用上电商的销售通道。

（图为实践团成员参观枫林花海景区）

两站的调研里，我反复听到同一个字：算。杨建军算秸秆能拆成几条路，翦容算一头牛能拆出多少产值、算花海客流能带走多少袋牛肉干、算牛粪变蚯蚓能多出一笔什么钱。两个人性格不一样——杨建军话不多，每句话都像从算盘上拨出来的；翦容话密，说到兴奋处手指在图纸上敲得啪啪响——但他们身上的那股劲是相通的：不坐等政策，不算糊涂账，不铺花架子。枫树乡没有引进什么大项目、大手笔，就是把身边的秸秆、牛、花海、牛粪这些现成资源一样一样理清楚、串起来、吃干榨净。这条路对民族地区怎么立足自己的文化传统、怎么避免跟风上马同质化产业，提供了一个很朴素的答案——把自己家底摸清楚，把账算明白，守着脚下的资源，也能走出自己的振兴路。

作者：葛靖

责编：肖岸青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