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含情·第24期|彭图湘:猪圈里,那盏煤油灯

彭图湘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0 11:37:45

笔耕不辍书心意,墨染华章绘真情。

镌细的文字,有着强大的感染力。一篇文章、一首诗、一句话甚至一颗字,都有可能引发我们共情,成为美的享受。

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文字记载着人类久远的历史记忆,是我们的良师益友和精神家园。

胸中有大爱,笔下含深情。豪情万丈、哀婉绵长,都是我们最真诚的情感表达。

愿你我,拿起手中的笔,写下心中的情,在喧嚣的尘世寻求片刻的安宁。


/彭图湘

数以百万计的知识青年和城镇居民浩浩荡荡“上山下乡”去“改天换地”,是那年月中国历史上最生动的一道风景。许多刻骨铭心的故事从此诞生,流传下来,警策后人。

我有幸成为这支浩荡大军的一员,挈妇将雏来到湘川边境岩坎生产队安家落户,将孱弱的生命贴附在那一弯梯田、一挂坡地上。

没有物质基础的豪言壮语其实十分苍白。那时,我们的奋斗目标是工分。工分是生产队分配钱粮的唯一依据。说来很难让人置信,那寨子一个劳动日仅仅值八分钱和一斤二两毛粮!民以食为天,所以社员们说做农活是“抢工分”。

“走呀,守娘猪去!”生产队长发话,“照白天出工,给你记一天的工分。”我连忙端起一盏煤油灯,紧随其后。

岩坎生产队有个猪场。这天,饲养员给队长反映:“那头仔母猪不‘在行’,夜头若不派人看守,这窝猪崽怕保不住哩!”原来,一头初为猪母的家伙不知惜儿爱女,睡觉翻身,浑然不顾,压死了一个亲骨肉。

生产队长领着我,三脚两步绕到一社员家屋后。鼻子、眼睛立即不得安然了,农家茅厕的臭味扑面而来。四根小腿粗细的杉木柱子一头高一头低,举起的茅屋顶,似一片瓦。一个猪圈,架在这茅屋顶笼罩的粪池上。

这猪圈,常见于乡村烟户,榫卯结构,粗糙牢实。正方形,边长两米左右,高约米半。周边或横或竖安装些毛糙的木板,板与板间,并不合缝。底板厚实,更不合缝,方便畜生粪便排除。这猪圈的四周,无遮无拦,寒风肆无忌惮地光顾其间,我勒紧腰间那条草绳,加固没有扣子的烂棉衣。

山村的夜,黑得快,一杆旱烟的功夫,就乌黢麻黑了。生产队长回去了,我动不了。责任和信任压在肩上,沉甸甸的。

我在猪圈里,点亮了自己带来的煤油灯。那头黑毛母猪和蜷在它肚皮边的几只猪崽,便在我的视线内,一览无余。生产队借这廊场让这八戒“坐月”,又派一个30余岁的男人来伺候通宵,实在滑稽可笑又合情合理。也许这是命运的安排?平日死抠紧攒的生产队保管员,慷慨给我满满一瓶煤油,供我燃点,我激动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眼前这盏煤油灯,是我自制的。一只兰墨水瓶,配一支筷子头粗细的镔铁管,管里插一根棉质灯芯。这盏放在手板心里绰绰有余的煤油灯,曾经无数次照亮了我“上山下乡”的日子。

看起来,这份夜守娘猪的差事,应该轻松自在。我甚至有点侥幸与自豪,自己已经在抢“快活”工分,根本不必像开大寨田那样,挑肩磨脚、汗流浃背。可是,不一个时辰,我的眼、耳、鼻的忍受力,开始崩溃,脑壳一阵阵发晕,胸脯闷沉沉的。无奈,没有填饱的肚皮,并不配合翻肠倒肚地呕吐。这猪圈里的气味,不同寻常啊!

猪圈架下的粪池,是这户人家的茅厕。刺鼻的腥臭和人畜屎尿味铺天盖地,裸露的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隐隐有钻扎的感觉。

但是我,不能逃离,我无路可退!我必须寸步不离地蹲在这猪圈里,睁大双眼。咫尺外,那畜生鼾声悠悠,娘儿母子无忧无愧地享受着我的“特护”。猪娘偶一翻身,我就该迅速扑上前,双手护住那几只肉砣砣的小猪崽,待猪娘重新躺倒,再把它的儿女们放过去。就这么简单的一组动作,我得时刻准备做,焉能松懈?有时,那厮睡得深沉,好一会儿不见动弹,我也不敢掉以轻心,生怕那个“万一”。我不时数一数蜷伏娘怀的猪崽们。饲养员临走时,当着我的面数过三遍啊!

猪圈外,不见星月,夜色也愈发浓稠、厚重,令人窒息,时间也仿佛被凝固了。

窃喜,眼前尚有那盏煤油灯,不懈地绽放鲜活,频频弥散暖风。这小小猪圈,倒像是深深夜色中镶嵌的一颗灼灼明珠!我脑海竟突然涌出些古训来,迫不及待拾起一柴棍,在那猪圈板上一笔一笔:

“故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饿其体肤……”一笔一笔,输出自己的记忆,喂养自己的意志,坚信自己笑到最后的必然。

摇曳的昏黄灯彩中,一众生灵安然无恙。

大家天天支起耳朵,盼月初,又盼月初,只盼生产队长晃着膀子,挨家挨户传佳音:“今天发粮了噢!”

生产队粮食仓库,像只长方形大木桶。库门居中,一人多高,宽不足三尺,两根松木柱为框,柱侧开有浅槽,刚好卡得住仓门板。12块木板,从下往上,一块块横起卡进去,就关严了。

保管员踮起脚,插了好一阵,钥匙才插进锁孔,打开了那把大锁。无数双眼睛,齐刷刷盯住保管员的双手,不慌不忙,从上往下,开启仓门板。仓库里散发出来的粮食香味,勾引人忍不住流口水。

保管员翻开生产队社员花名册,依次点名发放粮食。

轮到我家领粮时,我和保管员合力抬起秤,他侧身一只手移动秤砣绳,我两只眼紧瞄那秤砣绳固定的秤星处,心里希望他的手,往秤尾多移动些,稍移动一点点儿也好呀!

保管员根本没有理睬我。生产队发给我家这半担苞谷籽,仍然是98斤,一粒不多!我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们家老老少少,有八张嘴巴,久不识油腥的八张嘴巴!一个月,98斤苞谷籽!

岩坎村的夜格外静谧。深邃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浓浓挤压过来,令人发怵!有夜风拨响树梢,有身边猪们自在的鼻息,还有自己怦怦的心跳,我相信,这世界绝对活着!活着,才有希望告别夜暗,拥抱天亮!

山外的世界也这么宁静么?

那墨水瓶做的小灯里,当初灌满的煤油,渐渐少了、浅了、烧干了,保管员留给我的那满满一瓶煤油,也快见底了。那盏小小灯焰跳跃的油灯,让我好感动。这一朵微弱的灯光,居然将漫漫长夜撕开了一个窟窿。沉沉夜暗随时都将挤碎它、压灭它,它偏又执着地发着光,相伴、温暖、鼓励着我,照亮着我心中的念想,让我心无怨尤,直至天边渐透曙色,渐显山影。

那盏其貌不扬的墨水瓶煤油灯,奇迹般穿越了漫长的通宵。一粒灼灼,从容洇进了朝晖,冉冉地漫天铺展开去……晨曦里,生产队长和饲养员脚步很响地向猪圈走来。饲养员钻进猪圈,认真数了猪崽,快乐地说:“要得!”生产队长立即喊我:“你可以交班了。今天公社组织搞‘开门红’,男女老少统统去开大寨田,你也该去。”

我这才知道,我在猪圈里彻夜未眠迎来的那线曙光,竟是一元伊始的元旦之光!

远山近岭,田原阡陌,清新明亮。我兴奋地大张口鼻,呼吸那久违的新鲜空气,深深一口,又一口深深。我高展双臂、伸腰扩腹,周身渐渐弥漫了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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