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听鸟

白雪峰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0 10:10:31

文/白雪峰

到张家界来,都说要去看山。

这几乎是所有游人的共识。那成千上万根石柱,笔直地从地底刺向天空,像远古的兵器,又像凝固的绿色火焰。人们千里万里赶来,奔着的就是这山。我也看了黄石寨、金鞭溪、十里画廊,那些奇峰怪石、云海日出,都装进了相机,也装进了心里。

可是,当我真正走进这片山,我却觉得,是山在看我。

那些沉默的石峰,立在云雾里,立了千万年,看过云起云灭,看过草木枯荣,也看过一代又一代的人来了又走。它们不说话,只是看着。心里满满当当的,都是山的影子,沉甸甸的,却又觉得空落落的,像是看了一场过于绚烂的戏,散场之后,反倒有些惘然。

直到那天夜里,我才知道,它们不是不说话,而是用一种更幽微的声音——替它们说话的,是满山的鸟。

这些年,张家界深耕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统治理,严守原生林保护红线,持续封山育林、严控人为侵扰。二十年了,足够一棵树长成材,足够一群鸟繁衍几代,也足够让一座山找回它本来的声音。这片世界级的森林腹地越发葱郁繁盛,也为万千生灵留住了安稳家园。

夜里,我宿在山脚下的一个吊脚楼里。主人是土家族人,话不多,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透着山里人的憨厚。木头的房子,梁柱是粗大的松木,透着好闻的松脂气,沉郁温暖,像陈年的酒。推开窗,黑魆魆的山立在眼前,白天的峥嵘轮廓都被夜色抹平了,只剩下一个巨大沉默的影子,像一头睡着的老兽,安稳地蹲伏着,一起一伏的,是它绵长的呼吸。

然而,正是这静,才让另一种东西浮了上来。

起初,只是一声。怯怯的,试探着的,像一滴露珠从珙桐叶尖滑落,在寂静的深潭里“嗒”地敲了一下,那涟漪便一圈一圈地,在我的心湖里荡开。是画眉吧?张家界的密林里,画眉本就是常驻的精灵,得益于多年的鸟类栖息地保育,这群林间歌者的种群越发繁盛。那声音圆润、婉转,带着清晨露水般的清亮。接着,又是一声,远了些,从山腰的次生林里传来,应和着前一声,像是在问答,又像是在互相安慰。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它们像一些看不见的梭子,开始在这无边的、墨蓝的夜色里,穿来引去,织着一张无形却又能将人密密地包裹起来的声音的网。

我被网住了,动弹不得,也不想动弹。

我再也睡不着。躺在床上,那声音便越发清晰,越发撩人。它们不再是零星的几点,而成了一片,一阵,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夜潮,涨满了整个山谷。那声音里,有欢愉,有自在,有呼朋引伴的热闹,也有遗世独立的孤清。

我终于按捺不住,披了衣服,轻轻掩上门,循着声音走去。主人家的狗,一条土黄色的土狗,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只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见是我,又将头埋进前爪里,继续它的好梦。看来,它对这夜里的音乐会,早就习以为常了。

月亮是有的,却淡淡的,像一片薄冰,贴在黛青的天上,散发着清冷的光。石板路被夜露濡湿,泛着微光,像一条幽幽地通向另一个世界的河。路两旁,马尾松、枫香、珙桐交错生长,枝叶交缠,将本就淡的月光筛成斑驳光斑,像银色的鱼儿在脚边游动。我走在斑驳的光影里,像是走在一条流动幽暗的河里。空气里有各种气息混合着:腐叶、泥土、野花,还有不知名的草木的清苦味道,它们被夜雾浸润着,变得格外醇厚,吸一口到肺里,连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清泉洗了一遍。

越往山里走,鸟声便越发地明朗起来。不再是试探的独唱,而是真正的合唱,是气势磅礴的交响。我这才听出,那声音是有层次的。高处的,在高高的枫香树冠上,声音高亢嘹亮,像一根银线抛入云端;中层的,在林间枝丫间,声音低回婉转,像溪水在石缝间打着旋儿;低处的,在灌木草丛间,声音短促清脆,像小石子儿轻轻相碰,又像小小的槌子敲击玉磐。有的又长又颤,像一根细丝要将夜色缠得绵绵的;有的戛然而止,留下片刻寂静,让那寂静也充满期待。

我听不出哪一声是哪一种鸟,只觉得这声音是有颜色的——雨后新叶的嫩绿,带着溪水深处的潮润的蓝;是有温度的——山泉水滑过皮肤时那种温凉的舒服;是有质地的——软的,绒的,像雏鸟的羽毛,能抚平心里所有的褶皱。

我寻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索性不走了。

忽然,一只鸟叫了,就在我头顶不远的枝头。那声音很近,近得我几乎能听见它扑翅的细微声响。我屏住呼吸,抬起头,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见一个小小的黑影。它也停住了,没有飞走。那一刻,我们隔着几丈的距离,互相望着。我不知道它在想什么,是警惕,是好奇,还是根本不在意?但我忽然觉得,在这片夜里,我不是闯入者,而是被允许的客人。

城里也听鸟,在公园的笼子里,在阳台的架子上。那些鸟,毛色或许鲜艳,叫声或许悦耳,但那声音总像是被剪裁过的,只剩下讨好人的几个音节,翻来覆去地唱,听得久了,便生出几分可怜来。它们唱,是为了换一把小米,为了一个安身的笼子,它们的歌,是寄人篱下的歌。

可这里的鸟,它们不唱给人听。它们是唱给山听,唱给树听,唱给雾、唱给风、唱给月亮听的。它们想唱就唱,想停就停,想高就高,想低就低,全然不顾有没有听众,听众喜不喜欢。它们是这山林的一部分,就像那些石头,那些溪水一样自然,一样自在。它们的声音,是从山的肺腑里呼出来的气息,是这山林的呼吸。

白日的游人,用脚步和喧哗,将这片山林的另一种生命挤到角落里去了。我们惊叹于山的奇,山的险,山的美,我们用眼睛去看,用相机去拍,用嘴巴去赞叹,却唯独忘了用耳朵去听。我们占领了山,却未曾真正读懂山。只有到夜里,当人潮散去,当灯火熄灭,当所有的喧嚣都归于沉寂,这座被精心守护的山,才真正地属于它自己。那些白日被惊吓得躲藏起来的生灵,才敢这样放肆地、畅快地,唱出它们自己的歌来。这才是真正的张家界,一座活着的、会呼吸的、有自己灵魂的山。

我闭上眼睛,那声音的世界便更加清晰辽阔。我仿佛看见了那些生灵:一只画眉立在枫香枝头,月光给它镶了道银边;一只斑鸠在樟树叶间发出“咕咕”的低音,像是在伴奏;远处有不知名的山雀,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隔很久一声,像是这夜的主题;近处草丛里有细细的虫鸣,织成一片,是最稳定的底色。这无数的声音,高高低低,远远近近,长长短短,交织在一起,却又丝毫不乱,仿佛有一个伟大的指挥家,在冥冥之中挥舞着他的指挥棒,让这一切变得如此和谐,如此美妙。

我想起柳宗元笔下“皆若空游无所依”的游鱼,那是一种彻底无挂无碍的自由。我此刻听到的鸟声,不也是“空鸣无所依”吗?它们不为谁而鸣,所以歌声里藏着最宝贵的自在。

不知坐了多久,露水重了,打湿了我的衣衫,带来一阵凉意。我正想起身回去,忽然,一声极清越的鸟鸣,穿透了这重重叠叠的声音之网,直直地、干干净净地落进我的耳朵里。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刀,轻轻地划开了我的心扉。我循声望去,在月光照不到的、更深的幽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那一声之后,所有的声音竟都停了,像是被那一声猛地镇住了。接着,是片刻绝对的寂静。那寂静也是有重量的,沉沉地压下来,让人几乎透不过气。然后,猛地一下,所有的鸟又都唱了起来,比先前更加热烈,更加奔放,像是终于挣脱了什么的束缚,要把积蓄了一夜的力气,全都倾泻出来。那一片声音的浪潮,几乎要将我掀倒,将我淹没。

我忽然明白,白日的张家界,是属于人的;而夜晚的张家界,是属于它自己的。我们总说“欣赏自然”“热爱自然”,可真正的自然,从来不需要被欣赏——它只需要被允许,被允许成为它自己。就像这些鸟,它们唱,不是因为有人听;它们存在,不是因为有人看。它们只是在那里,用它们的方式,活过每一个白天和夜晚。

这便是守护的意义。不是把人放进去,而是把空间留出来;不是让山为谁而美,而是让山可以只是山,让鸟可以只是鸟。二十年封山育林,二十年少人打扰,换来的是这一夜的声音,是这满山的、无所依的自在。

鸟声渐渐又稀了。不是停了,而是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地,向着更远的山坳里退去。东方的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很淡,很淡,像是谁用极淡的青黛,在天幕上轻轻地抹了一笔。那些声音,像是被晨光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收到那些密林深处,收到那些岩石背后。最后,只剩下远处深山里,一长一短的,还在悠悠地啼着,像一声长长的告别,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远处传来一声鸡啼,是山下人家养的,声音嘹亮而世俗,一下子将这仙境般的夜晚,拉回了人间。天要亮了。

我站起身,腿有些麻了。这才发觉,自己竟在这石头上坐了整整一夜。活动了一下筋骨,我慢慢地往回走。晨雾正从山谷里蒸腾起来,乳白色的,像巨大的流动的棉花,将那些石柱子又裹进了温柔的梦里。空气越发清新,吸进嘴里,是甜的。石板路更湿了,两边的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我走过,裤脚便洇湿了一大片。

回到吊脚楼,主人正在院子里喂鸡。那条黄狗也醒了,冲我摇着尾巴。主人看见我从山路上下来,有些惊讶,却也没问什么,只是憨憨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说:“早啊,山里空气好,走走好。”我点点头,也笑了笑,没有告诉他我这一夜的奇遇。有些事,是不必说的,也是说不出的。

推开自己房间的窗,山还是那座山,雾还是那样的雾。但于我,却是有些不同了。我看它的眼神,好像变了。它不再是那个被我观看的、壮丽的风景,而成了一个被用心守护的、有生命的邻居。我好像听懂了它的一些秘密,那藏在它胸膛里蓬勃自在的生命,我曾经那么近地感受过。

我关上窗,将晨雾和山都关在了外面。房间里还留着松木的气息。我什么也不再想,只让那窗外的寂静,和自己心里的寂静,静静地,对望着。

窗外的鸟,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歌唱。这一回,是唱给白天听的。声音里,似乎多了几分与人周旋的警惕。我听着,心里却不再有昨夜的那种悸动。我知道,真正的歌,已经听过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晨光一寸寸爬满山崖。金色的光将石柱染得雄伟辉煌,那是属于白日的、供人赞叹的张家界。而在记忆深处,却有另一个张家界——属于夜晚,属于月光,属于无数生灵。它不说话,只在我耳畔,永远热闹,也永远寂静。

我知道,今夜我若再去,它们还会在那里,唱着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那是这座山的心跳,是二十年封山育林后,大地还给天空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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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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