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古城香樟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30 10:09:46

作者/张雪珊

邵阳的香樟,是长在骨子里的。

街头巷尾,庭院山野,随处一抬眼,便能撞见一团沉沉的墨绿,在日光下撑着不声张的阴凉,在细雨里滤着淡雅的暗香。

这树不似别的花木那般张扬。一年四季只是绿着,绿得沉默而绵长,把根一寸一寸往更深的地下扎。它是这座城的市树,除了蓬勃生长的新苗,还有随处可见饱经风霜的古樟。可邵阳人并不太把它当作什么了不得的象征,倒更像是家里一位寡言的祖辈,谁也说不准他究竟多大年纪了,只知道他一直在那儿,风雨来了挡一挡,日头毒了遮一遮。遇着什么过不去的坎了,到他底下坐一坐,闻一闻那清苦安神的香,心就定了,脊梁便又直了起来。

宝庆的老城墙,也是这样沉默地立着的。石头缝里生了青苔,墙砖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却依旧不声不响地守着这座城。香樟便沿着城墙根一溜儿地长,有的探出半边身子去够墙外的江风,有的把枝叶低低地垂向墙内的巷陌。城里人出出进进,从明代的城门洞穿过,又从民国的小巷折回,树影落在青石板上,跟着光阴缓缓地挪——一挪就是几百年。城还在,树还在,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股子从根上透出来的劲儿,没变。

我印象最深的,是资江边洄水头渡口的那一株。

我曾在一组诗里这样描述它:“八百年了,你立在双清区洄水头的渡口/比明朝的城墙更沉默/比迁徙的族谱更苍老。”

八百年的光阴,落在人身上,是几十代人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落在它身上,却仿佛只是树干上多添了几道皴裂的刻痕,枝丫又向周边探出了几尺。树冠撑开有九丈之阔,蓊蓊郁郁的,像一朵凝固在半空中的墨绿色云絮。树身极粗,五个人方能勉强合抱,那腰身里藏过的雨、渡过的风,怕是比江边的卵石还要多。

最早看见它的人,是自江西吉安一路跋涉而来的先祖。他们沿着资江溯流而上,过了一个又一个渡口,终于在洄水头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这里的水更甜、地更肥,而是因为这一株树——它站在那里,像一个早就等着他们的故人。他们风尘仆仆,惊魂未定,第一眼望见这棵顶天立地的古樟,便齐齐跪了下来,以额头抵住它虬结隆起的根,仿佛终于寻着了可以托付身家性命的依凭。从此这树便被种进了族人的血脉里,成了辟邪的菩萨、镇院的尊长。宝庆府志里那些迁来徙去的姓氏,哪一页没有一株樟树在背后沉默地站着呢?

风起时,它垂下千万只手掌,拂过叩拜的脊背,拂过系满红绳的祈福低枝;它把阴凉分给每一双赶路的脚,把香气分给每一个失眠的夜。远近的人都说,在它身旁依偎一会,苦就淡了,委屈就散了。它就那么站着,什么也不说,却真真切切地渡了人间八百年。

可菩萨渡人,却渡不了自己的劫难。

一九九六年的二月,春天还没来,一场大火却先来了。没有人知道火是怎么燃起来的,只记得那天的洄水头,天空被浓烟烫出一个巨大的黑洞,院子里被呛得睁不开眼。族人们提着水桶,消防战士架着水枪,一瓢瓢、一寸寸,浇向它滚烫的身躯,逼近它不肯低头的倔强。八个钟头,大火还是将它烧倒了。

可它倒下的姿态,竟像一位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僧,把九丈的挺拔一寸一寸轻轻放平,落在尘泥里。它避开了所有屋檐,没有伤到一片瓦,没有碰疼一个人。连火都替它留了余地,绕过了每一条人命。余火烧了整整三天,焦黑的残干立在原处,像一截刻着日期的大碑——那一夜,整个樟树坪的月亮,据说都碎成了炭,落进了根里。宝庆城头的那一段老城墙,也在那一夜默默地望着这边的火光。石头是不会流泪的,可第二天一早,有人看见墙根的砖缝里渗出一层潮润的水渍,像是替这株树哭了一夜。

此后许多年,人们都说它死了,说那场大火把它的魂也烧了个干净。

可就在某个无人留意的清晨,焦黑的残干旁,竟探出一枝新绿。嫩嫩的,怯怯的,像一声刚落地的啼哭,却把路过的人惊得愣在原地。它用了八百年的力气,从地底最暗的地方,把一小点暖意翻上来,举过了头顶——原来它从未死去,只是把所有的枝叶收回了根里,一寸一寸地等着,等那个该来的时辰。

如今新枝已长成大树的样子,茂盛碧绿,重新撑开一亩新鲜的绿荫。来乘凉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记得那场火了,只有它自己记得,却从不提起。只是静静地,把新生的枝又长高一寸,把根又扎深一尺。宝庆城里那些闯过兵荒马乱的老人们,远远地望着这新枝,什么也不说,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他们懂得一株树的不吭声,懂得从灰烬里重新活过来的滋味。

这又让我想起爱莲广场旁千禧天地的那一株。

它与洄水头的古樟是截然不同的命数。这一株没有被火烧过,却也在城市的变迁里几经颠沛。千禧天地改造时,它险些被移走,好在终究留了下来,被重新装扮一新。周遭铺了青砖,砌了石栏,与一口遇仙井相傍相依。古樟的树冠依旧蓊郁,井水依旧清冽,不远处便是宝庆古城墙与周敦颐当年种莲的爱莲池。

莲与樟,一在水里清涟,一在岸上沉静,隔着一道岁月的矮墙遥遥相望,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映照。周敦颐说莲“出淤泥而不染”,这樟又何尝不是——立在尘世最喧嚷的街口,却把根扎进最深的土里,枝枝叶叶都散着清苦的香,不肯被浮华染上半分。

宝庆城自古便是一方出武将也出文人的水土。魏源从这里走出去,把“师夷长技”四个字刻进了一代人的骨头里;蔡锷从这里走出去,用一把刀断了袁世凯的皇帝梦。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像樟树一样——根扎在宝庆最深的土里,却把枝叶伸向了最远的天空?如今他们都走远了,只留下名字刻在古城墙的石碑上。而樟树还在,一株一株地立在原处,替他们守着这片出发时的土地。

如今千禧天地这个地方成了远近闻名的网红打卡点。年轻人穿着汉服来拍照,情侣在树下系同心结,孩童围着古井转圈嬉闹。古樟不说一句话,只是把香气静静地散在风里,让每一个走近的人都忍不住深深地吸一口气,仿佛要把那股芬芳而坚韧的气息一并吸进肺腑、刻进骨头。城墙根的旧茶亭还在,老人们在亭子里下棋,棋子的落声清脆,混在樟树的香气里,倒像是这座城不急不缓的心跳。

说起来,樟树的性子,倒是与邵阳人颇有几分神似。它正直。无论长在何处,树干总是笔挺地向上,不歪不斜,像这方水土养育的儿女,骨子里都有一根不肯弯折的脊梁。它坚韧。被火烧过、被雷劈过、被岁月磨损过,但只要根还攥在土里,就总有再绿的那一天。它还香远益清。那股子幽香不似花那般浓烈扑鼻,而是淡淡的、悠远的,隔着老远便能闻到,近了反倒不那么明显——正如邵阳人的品性,不张扬,不喧哗,却在无声处默默守着本分,把善意与暖意一丝一缕地散给身边的人。宝庆城过去出过多少扛枪的、握笔的、经商的、种田的,走出去的也好,留下来的也罢,哪一个不是这般——不声不响地把事情做成了,把路走远了,把日子过扎实了?

江南旧俗,生了女儿的人家要在院里种一棵香樟,待到女儿出嫁时砍了做成樟木箱子。那香气能护着嫁衣一辈子不生虫,母亲的心意也就跟着那香气,一寸一寸地渗进木头的纹理里,陪女儿过完长长的一生。

邵阳人把樟树定为市树,说它“一身正气”。可我觉得,它何止是正气——它分明是带着一股慈悲的。它活着,不动声色地替你挡着风雨;它若死了,化作木料,也还替你守着衣裳、守着旧物、守着你那些不愿被虫蛀蚀的记忆。就像这座城市,无论经历多少战火与变迁,总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那些沉默的、倔强的、向下扎根的、向上撑持的东西,一代一代地传下来,藏在一棵树的年轮里,也藏在人的血脉里。

宝庆古城有九街十八巷,街巷的名字换过不知多少回,可哪条街没有一株老樟树在巷口站着?北门口的那株,据说是守城将士亲手栽的;南门口的那株,底下曾经是赶考的书生歇脚的地方;东大路的树荫里,卖豆腐脑的挑子从光绪年间一直挑到了如今;西外街古樟的根,早就钻进了城墙的石头缝里,分不清哪是墙、哪是根了。这些树,一株就是一卷没有字的方志。

白居易写樟,说它“豫樟生深山,七年而后知。挺高二百尺,本末皆十围”,感叹良材虽具潜力,若无人及时采擢任用,终将空老山林甚至遭毁,表达“不悲焚烧苦,但悲采用迟”的怀才不遇之叹。可邵阳这些古樟,却与深山里的豫樟不同——它们不长在无人问津的深山里,而是活生生地立在城郭之中、市井之旁,被一代又一代人的目光抚过,被无数双手掌触摸过,被这座城的呼吸浸润过。它们不言不语,却比任何喧哗都更长久。

流连在洄水头那株劫后重生的新枝下,徜徉在千禧天地那株重新焕颜的古樟旁,忽然就明白了:只要你是金子,终会熠熠生辉;是栋梁,总有用武之地。风会来,火会来,岁月会一层一层地剥蚀,但只要根还在,就没有什么能将一座城、一群人真正打倒。

那幽香,便也永远不会散。它会穿过石板路的缝隙,穿过古井的清波,穿过周敦颐笔下“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叶,穿过魏源书页间的墨迹,穿过蔡锷马背上的征尘,穿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呼吸,继续在宝庆的古城里,悠悠地、悠悠地,香下去。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诗歌学会理事,在《人民日报》《解放军报》《诗刊》《儿童文学》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文6800多篇(首),出版诗文选集《热土新歌》《时光旋律》《馨香朵朵》三部,现任职于邵阳市双清区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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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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