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益阳很热。

坐在前往益阳市赫山区新市渡镇跳石村的大巴上，我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刚刚结束紧张的期末考试，我为什么不留在家里享受难得的假期，反而匆匆收拾行李，来到这个陌生的乡村？

我到底图什么？

那时的我并没有答案。我只觉得，既然已经来了，不过短短十天，咬咬牙总能过去。

我其实并不擅长和小孩子相处。对我来说，他们调皮、吵闹，有着似乎永远消耗不完的精力；而我更习惯安静地待着，做自己的事情。

作为湘潭大学赴新市渡镇“三下乡”社会实践团的一员，我所在的教学点位于跳石村。我们轮流走上讲台，给村里的孩子们上阅读写作、绘画、音乐、手工等兴趣课程，也讲授防溺水、交通安全等暑期安全知识。

而我的主要任务，是守好这群孩子的安全。

最初，我给自己设想的工作状态很简单：大部分时间守在教室门口，留意那些想往外跑的孩子，避免磕碰和意外。只要保证所有人平平安安，我就算完成了任务。至于怎样和孩子们打成一片，我没有认真想过，也不知道该从何做起。

然而，事情很快就与我预想的完全不同。

每到下课，我的书包便会莫名其妙地“不翼而飞”。

有时候，我只是转过身和队友说了两句话，再回头，原本放在椅子上的书包就已经消失了。顺着教室里压抑不住的笑声望过去，总能看见某个孩子抱着它飞快地冲向走廊，后面还跟着一群兴奋的“同伙”。

我只好追出去，把书包抢回来，再认真地告诉他们：“不要乱拿别人的东西。”

可下一次下课，同样的事情又会再次发生。

日复一日，追书包几乎成了我的固定节目。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说了这么多遍，他们还是不听？为什么我越想安安静静地守在一旁，他们越要跑来招惹我？

这个问题，直到活动结束以后，我拆开一个孩子偷偷塞给我的信，迟钝的我才终于明白了答案。

结营前一天，有一节课的主题是“给父母的一封信”。

平时格外活泼、总喜欢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的她，那天却出奇地安静。她缩在教室的一角，用一只手遮着信纸，刻意避开旁边几个孩子的视线，一笔一画地写着。

遇到不会写的字，她便拿着纸跑来问我。得到答案后，又立刻回到座位，把信纸重新遮起来，生怕被别人看见。

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在认真完成写给父母的信，并没有多想。

下课以后，她却悄悄走到我身边，把一张折好的信纸塞进我的手里。她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孩子注意，才压低声音对我说：

“我先写了给妈妈的，然后写了给你的。等我回去以后，再写给爸爸的。你现在一定不能拆哦。”

说完，她便迅速跑开了。

我表面上大概还像平时一样平静，只是把信收好，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别的反应。但那一刻，心里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给我写信，也不知道那个平时总爱“偷”我书包、让我无可奈何的孩子，究竟会在信里写些什么。

结营以后，我终于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并不工整，有些地方写错了，又被她用笔反复涂黑。信的内容也很简单，没有什么华丽的语言。可当我读到其中一句话时，却忽然停住了。

她写道：

“我们老偷你的包，但我们只是想让你和我们玩。”

（图为孩子写给笔者的信。）

直到那一刻，我才终于明白，原来那些一次次让我无奈的追逐，并不只是毫无理由的恶作剧。

至少对她而言，拿走我的书包并不是为了故意惹我生气。她只是发现，只有这样，那个总是安静地守在教室门口、似乎不知道该怎么靠近他们的哥哥，才会站起来追赶他们，才会真正参与到他们的世界里。

那是孩子表达亲近的方式——也许有些笨拙，也许令人哭笑不得，却足够直接，也足够真诚。

原来，在我努力与他们保持距离的时候，他们也在用自己的方法，一次又一次地把我拉进他们的夏天。

结营那天，家长们陆续来到教学点接孩子。一位家长特意给我们每个人都准备了一箱葡萄，感谢我们这些天对孩子们的陪伴和照顾。

七月正是跳石村葡萄成熟的季节。那只纸箱摆在桌上，看上去普普通通，我却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我们这些天所做的事情，真的被孩子和家长看在了眼里。

我们带来的，或许只是几节课程、一些陪伴，以及十天并不算漫长的时间；而他们回赠给我们的，是一箱沉甸甸的葡萄和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信。

一个有着实实在在的重量，一个不过薄薄一张纸，在我心中却同样珍贵。

（图为结营时家长赠送的葡萄。）

坦白地说，来到益阳时，我并没有给自己赋予多么宏大的理由。最初只是觉得，与其把整个暑假消磨在空调房里，不如走出去，做一件更有意义的事情。

活动刚开始时，我甚至还在计算距离结束剩下多少天。可真正到了分别的时候，我才发现，这十天似乎又过得太快了。

这段经历并没有让我突然变成一个特别擅长和孩子相处的人。以后再面对一群吵闹的孩子，我或许仍然会感到手足无措，仍然会渴望片刻的安静。

但它至少让我明白，有些吵闹并不是冒犯，而是亲近；有些顽皮也并不是不听话，只是孩子还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喜欢。

大人习惯把感情藏在礼貌和克制之中，孩子却会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我想让你注意我，我想和你一起玩，我舍不得你离开。

我原以为，他们一次次“偷”走的只是我的书包。后来才明白，在一次次追逐和笑闹中，他们也悄悄“偷”走了我原本想与他们保持的距离。

出发时，我一直在问自己，为什么要放弃舒适的假期，来到七月炎热的益阳。

如今回头看，答案或许就写在那封信里。

我来到这里，起初只是想让自己的暑假不被虚度；离开时却发现，我不仅填满了自己的十天，也曾短暂地成为一个孩子夏天里值得写进信中的人。

而跳石村这个炎热、吵闹，又带着葡萄清甜气息的夏天，也已经被我认真地放进了记忆里。

（通讯员：张林泽宇）

作者：张林泽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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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