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

螃蟹可以前行，但世人只见其横行。直行是前行，横行亦是前行，然而在世俗的眼光里，直行是正道，横行是歪门邪道，甚至扣上一顶“霸道”的帽子。飞鸟可以前飞，可以转弯，却不可以后飞。人们欣赏飞鸟的矫健身姿，赞美它的自由翱翔，从来不觉得前飞有何不妥。

其实，螃蟹横行一如飞鸟前飞，都是本能，都是正常。沙滩之上，潮头之间，螃蟹从不理会那些非议，只管横着身子，稳稳当当地走向它想去的地方，捕捉它早就瞄定的美食。它不需要谁的批准，也不在乎谁的眼光。

人们之所以不喜螃蟹的横行，大抵缘于一种根深蒂固的“循规蹈矩”意识。这种意识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思维框定在既定的轨道上，但凡有人偏离，便要被指摘为“出格”“越位”“不懂规矩”。

于是，这种意识渗透进了日常的每一个角落。

民主生活会上，大家抱着“多栽花少栽刺”的信条，守着“我不讲你，你不讲我”的默契，将批评与自我批评演绎成了活报剧。台上台下，言辞如流水线生产，先肯定领导“高瞻远瞩”，再夸赞同事“勤勉尽责”，最后自我批评“学习不够、调研不深”，三分钟走完流程，掌声如期而至。无人质疑，无人追问，更无人“横行”一步，去触碰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征求意见座谈会上，尽管主持人反复强调“少讲成绩多谈问题”，然而发言者大谈特谈的，仍然是领导的成绩、单位的成绩、自己的成绩。问题呢？被包裹在“建议”的糖衣里，轻描淡写，一带而过：“希望在百忙之中多关心基层”“建议进一步加大力度”，说了等于没说。

被誉为“喉舌”的媒体，一度宣传功能不断放大，监督功能日益萎缩。哪怕是以“铁肩”自诩者，也只愿循着既定的方向前行，不肯“横行”半步去触碰那些敏感的角落。

若说这只是“循规蹈矩”，倒也罢了。偏偏世人还有另一套本事——“双重标准”，用得炉火纯青。对于螃蟹，他们希望其“横行”的本能让位于直行，规规矩矩地走“正道”；而对于飞鸟，他们又期望它能多出一道本来没有的本能——“倒飞”。这看似矛盾的心理，归根结底是“精致的利己主义”作祟：螃蟹的横行是实实在在的，不加以打压，便有了“破坏规矩”的先例，势必有违政治正确，不利于自己的安稳；而飞鸟的倒飞是虚幻的，大想特想，既无害于现实利益，又能显得自己敢想敢干、不拘一格，还能讨上面欢心，何乐而不为？

在这种逻辑下，倘若有人真的“横行”了，比如在民主生活会上直指痛点，在座谈会上不讲成绩只讲弊病，在媒体上不为权势讳言，那么等待他的，大概率不是掌声，而是一连串“不够成熟”“缺乏大局观”“不懂规矩”的标签，轻则冷落，重则排挤。

而与此同时，那些擅长“倒飞”的人，却在云端翱翔自如。他们能将空洞的汇报讲得天花乱坠，将平庸的业绩包装成创新突破，将领导的随口之言演绎成深谋远虑的战略部署。他们不会“横行”，但精于“倒飞”，而这，恰恰成了升迁的捷径。

于是，螃蟹学会了收敛横行，飞鸟学会了表演倒飞。沙滩上只见整齐划一的脚印，不见自由自在的轨迹；天空中只见倒飞的奇观，不见真实有力的翱翔。这究竟是文明的进步，还是本能的退化？是秩序的完善，还是生命的枯萎？

螃蟹横行不是为了冒犯谁，飞鸟前飞也不是为了取悦谁。它们只是依照生命的本能，各自奔赴自己的方向。人类社会若容不得“横行”的实干者，却宠爱“倒飞”的表演者，那么所谓的前行，终究不过是原地踏步的华丽转圈。台上锣鼓喧天，台下寸步未移。

好在，沙滩依旧，潮头依旧。那些真正的螃蟹，仍在某个无人注视的角落，固执地横着行。大浪淘沙，历史终将滤去泡沫，留下的是跋涉的足迹，而非表演的尘埃。

轻舟已过，万重山外。我们不必奢求所有的飞鸟都放弃对倒飞的迷恋，只需确保横行的螃蟹不被苛责；不必强求环境一夜变优，只需守住那片允许本能生长的滩涂。当横行者不再被视为异类，当前行不再需要表演来背书，沙滩上才有生机，天空中才有方向。让本能回归本能，让前行回归前行，这或许，才是文明真正的刻度。

责编：张子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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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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