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7-29 16:44:24
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何淼玲 曾雨田 见习记者 雷孜研 通讯员 徐颖 谢欣悦
1605万人。这是截至2025年年末,湖南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的规模,占全省总人口的比例为24.72%。差不多每四个人里就有一位是老年人。
而另一组数据同样值得关注:超过9成的老年人更愿意居家养老。这也意味着庞大的养老需求,集中在社区和家庭这个“最后一百米”。
2026年10月1日,《湖南省社区治理若干规定》将正式施行,以省级地方性法规的形式,将养老服务明确纳入社区治理的法定职责框架。
社区居家养老,如何满足老年人多样化需求?带着这个问题,记者走访了湖南多个社区,在一碗热饭、一次上门陪护、一场银发手工课的温暖故事里,看见三湘大地破解养老难题的生动实践。
失能之盼:给照护者一处喘息空间
在养老的诸多议题中,最难啃的硬骨头,永远是失能照护。
7月24日,长沙暑气正浓。白鹤咀社区养老服务站点的工作人员余敏,拎着刚从菜市场买回的冬瓜和瘦肉,轻车熟路地拐进一处老式居民楼。三楼左手边那扇掉漆的铁门里,80岁的刘嗲嗲正躺在床上。自从前阵子突发脑梗,这位本就因大出血卧床一年的老人,基本失去了行动能力。
“以前我在云南,哥哥在广州,父亲住院一整年,余敏每周定期上门护理,日常需要的糖尿病药,也是她跑腿去买。”刘嗲嗲的小儿子感激地说,“多亏有养老服务站工作人员,帮我们解决很多麻烦。”
像刘嗲嗲这样被困在床榻上的失能老人,在湖南超过300万。他们的晚年,是一场与身体机能的漫长拉锯;而他们背后的家庭,则常常陷入“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的泥沼。
在长沙市嘉欣社区,70岁的周娭毑已经照顾因车祸瘫痪的老伴整整15年。“不敢走远,他离不了人。”曾经最爱唱歌跳舞的她,早已把那些爱好压在了箱底。
直到听说社区有上门康复服务,她拨通了嘉欣社区养老服务站点负责人王文静的电话。有护士工作经验的王文静连续三个月定期上门,为嗲嗲做腿部按摩、康复训练,进行健康监测。周娭毑心里的压力也小了不少,她说:“那段时间,有人来说说话,心里松快多了。”
从事养老服务工作26年、运营20余个社区站点,王文静坦言,“失能家庭最大的煎熬从来不止身体照护,长期压抑极易引发家属心理抑郁,社区常态化上门服务,本质是给负重前行的照护者一处‘喘息空间’”。
在湖南,这样的“喘息空间”越来越多。
近年来,湖南推出系列养老服务新政策,鼓励社区、养老机构甚至互联网平台上门为老人提供“六助”服务:助餐、助浴、助洁、助行、助医、助急。全省所有县(市、区)均已建成至少1所失能老年人集中照护机构,每2至4个乡镇(街道)布设1个区域性综合养老服务中心,村(社区)养老服务点超1万个,城市“15分钟养老服务圈”基本形成,农村三级养老服务网络逐步健全。
而此次《湖南省社区治理若干规定》要求,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统筹配置以党群服务中心为基本阵地的综合服务设施,以及教育、文化、体育、医疗、养老等生活服务设施。
这意味着,社区养老服务不再是可多可少的“自选动作”,而是有法规依据的“规定动作”。法治正在为那些困在床榻上的老人和他们的家庭,撑起一把更稳固的伞。
烟火之暖:城乡养老食堂遍地开花
一人做饭嫌麻烦,剩饭反复加热,冷清餐桌藏着独居老人最深的孤单。湖南的选择是:用社区食堂、乡村长者食堂、屋场互助餐点,把平价热饭送到老人身边。
“一荤一素8元,两荤一素10元,60岁以上刷卡就行。”在衡阳市珠晖区冶金街道的衡冶工人五食堂,每到饭点便饭菜飘香。豆豉蒸鱼、香菇炒鸡、杏鲍菇炒肚丝等菜品丰富可口。
张嗲嗲是原冶金总厂的退休工人,他端着餐盘和老伙伴们围坐一桌告诉记者:“以前一个人在家做饭,做多做少不好把握,不做又饿肚子。在这里吃得又好又便宜,还能和邻居唠家常。日子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在白鹤咀社区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吴栋看来:“老年食堂的价值,早已超越了吃饭本身。它是独居老人每天出门的理由,是老邻居相聚的社交场,是社区凝聚力的催化剂。”
而在农村,助餐服务的落地面临着居住分散、送餐成本高等现实难题。各地因地制宜探索出多种解法:
在汨罗,屈子祠镇双楚村余家桥屋场互助养老点里饭菜飘香,围坐一桌的老人们有说有笑,氛围温馨祥和。该互助养老点由村民无偿提供的闲置用房改建而成,运行两年多来,已成为周边老人离不开的“幸福食堂”。
“我每天都来。和这些老邻居一起拉家常、吃热饭,我心里很舒坦。”90岁的曹淑华老人说。
祁东县大星村实行阶梯式补贴,80岁以上老人早餐仅需1元;祁阳市板桥村的“长辈食堂”配套了“长辈农场”实现蔬菜自给,由低龄老人服务高龄老人;中方县泸阳镇的助餐点每逢赶集日,就把“老年爱心餐”搬到农贸市场,让赶集的农村老人也能吃上热乎饭。
从“发愁吃饭难”到“点赞服务暖”,从“一人食”的冷清到围坐一桌的热闹,遍布三湘的养老食堂,正成为湖南应对老龄化一张直观又温暖的答卷。
白鹤咀社区养老服务站点的工作人员余敏在失能老人家中帮忙做饭。
价值之重:从被动受助到主动发光
养老不止生存照料,精神丰盈是老人更高层次的需求。如何让老年人“过得乐、有价值”,成为湖南社区养老探索的新方向。
白鹤咀社区的周嗲嗲今年78岁,从前只能在广场上沾水写地书,风雨无阻只为“有个地方去”。2021年,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建起,摆上了宣纸和毛笔,他成了一名社区里的书法老师。
他低头擦了擦毛笔,声音里带着笑意:“现在不光是写字了,是有人等你来。上回我感冒没去,好几个老伙计打电话来问。我就觉得,在这个社区啊,有了个家。”
从“一个人闷得慌”到“有人等你来”,周嗲嗲的故事,折射出社区养老对老年人精神世界的深层抚慰。
在常德市津市市汪家桥街道新村社区日间照料中心,72岁的钟阿姨每天来“报到”,写书法、看书、练舞,“日子过得比年轻人还充实”。长沙市开福区月湖街道则打造了“乐龄课堂”,通过挖掘退休教师、医护人员、摄影爱好者等具备专长的潜在志愿者,为其提供课程设计、教学技巧等专项培训,不少学员在收获知识后主动加入志愿者队伍,实现了从“学”到“教”的角色转变。
长沙市望城区金峰园社区走得更远。通过手工钩织“指尖经济”,站点培育出30余人的“手工作坊”团队。2024年冬季,老人们制作的手工拖鞋通过业主群团购、社区展销等渠道,创收2万余元;2025年营收提升至3万元。收益50%直接分给制作老人,15%用于新品研发,15%覆盖站点日常开支,20%划入公益基金帮扶孤寡困难老人。两年间,累计帮扶30余名困难老人。
58岁的王阿姨是其中的首批成员,起初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如今已成为“生产骨干”:“过去总愁闲得发慌,现在钩拖鞋既能解闷能赚钱还能帮助别人。感觉又重新找到了自己的社会价值。”
从被动受助到主动发光,这种角色的转变,或许才是社区治理更深层的意义——让每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依然感觉被需要、被看见。
白鹤咀社区的老人们参与端午趣味游园会游戏。
长效之问:法治筑牢可持续发展基石
养老服务的难点,从来不是短期建点铺设施,而是长久稳定的运转。
“有点位无辐射、有设施难运营、有启动难持续。”走访中,几乎所有养老站点运营者都指向同一个核心痛点:资金缺口。
“心理咨询、义诊、理发服务全部免费开放,老年课堂低于市场行情收费,运营长期依靠财政补贴。”一位站点负责人给记者算了一笔账:“一个中等规模的社区养老服务站,每月水电、工作人员工资,固定开支要几万元。如果没有稳定的自我造血能力,很难长期维持。”
除了资金,还缺“理解”。王文静回忆,2018年在开福区运营小型养老站点时,老人急救担架出入楼栋,部分业主误以为生病老人存在病菌污染,集体反对站点运营。“大众缺少对衰老、病痛的普及教育,居民优先考量自身生活便利,缺乏换位思考。这类冲突一度阻碍城市社区养老点位落地。即便如今,选址仍常遭遇‘不要建在我家楼下’的困境。”
人才同样是短板。目前,湖南开设养老服务相关专业的院校不足十所,一线护理员年龄普遍偏大、流动性高。吸引年轻人进入这个行业,让他们的付出获得体面回报,是可持续命题中不可避免的问题。
如何让老人花得起、机构能运转、社区有动力? 法规的保障作用正在于此。《湖南省社区治理若干规定》第十六条明确,县级以上人民政府应当完善社会力量参与社区治理的政策激励措施,加强对参与社区治理的社会组织的培育、扶持和引导;通过政府购买服务、财政补贴、税费减免、场地保障、表彰奖励等方式,鼓励和支持社会组织在社区开展便民惠民服务。
各级人民政府应当统筹各类公益慈善和志愿服务资源,加强志愿服务平台和队伍建设,引导社区志愿者、社会慈善资源和新就业群体等参与社区治理。支持物业服务人通过自主开展或者与社会组织合作等方式开展养老、托幼、家政等服务。
银发浪潮奔涌而来。居家社区养老,一头牵着千万家庭的晚年幸福,一头连着基层治理现代化的时代考题。
《湖南省社区治理若干规定》的落地,意味着基层养老探索迈入法治化、规范化的新阶段。以法治定权责、以烟火暖人心、以互助解难题、以产业谋长效——三湘大地,正努力让每一位老人在家门口,安享有陪伴、有照料、有乐趣、有价值的幸福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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