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梦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9 16:56:12
7月,我跟随湖南工业大学理学院理XIANG青年实践队,来到茶陵县舲舫村,开始了为期九天的暑期“三下乡”社会实践。
站上讲台的那一刻,底下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过来。有人喊了一声“老师好”,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那一声声“老师”落在耳朵里,我的肩膀沉了一下。教室不大,前面是大屏幕,旁边立着一块白板,粗头笔握在手里。舲舫村的夏天,就这样开始了。
村子不大,我们住的地方挨着稻田。这里的孩子大多由爷爷奶奶带着,父母在外打工,一年见不了几次面。刚来那两天,好些孩子站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后来慢慢熟了,开始拽着衣角问“老师今天上什么课”。
我第一次注意到小胖,是因为他那件绿T恤。草绿色的,在人群里特别扎眼。他胖嘟嘟的脸蛋上嵌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腼腆得很,很少说话,总是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地听。视线偶尔对上了,他就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红红的。
有一天上课,我让孩子们说说各自喜欢的东西,轮到我时,我随口说了一句:“我比较喜欢吃巧乐兹。”
第二天,我刚走进教室,路过小胖的座位,他突然从课桌抽屉里掏出一根巧乐兹,低着头递到我面前。胖乎乎的手攥着那根雪糕,没看我,耳朵红透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老师,给你的。”
我愣住了。舲舫村七月的太阳毒得很,刚开门教室里也并不凉快,冰棒的外包装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我接过来,想说点什么,他已经低下头翻课本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图为小胖和他送的雪糕)
后来又有一次,我走近他座位时,他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根巧乐兹递过来,仍然是低着头、红着耳朵。我蹲下来轻声说:“不用买了,你自己留着钱买点好吃的。”他摇了摇头,脚尖在地上蹭,憋了半天说了一句:“没事,我想给你吃。”
那天我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他飞快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抿着嘴,嘴角微微往上翘着。我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孩子,一根雪糕可能就花了他一天的零花钱。可他愿意,用胖乎乎的手,把攒下的钱换成雪糕塞到我手里。
还有一次,我在村里做调研采访,头顶的太阳毒辣辣的。手机一震,是留在教室的队友发来一张照片——种子课上,小胖用种子拼好了图案,委托队友拍下来发给我看。我站在烈日底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不在身边,可他想让我知道——他做了一个手工,第一个想给我看。

(图为小胖做的手工图)
有一天下午,我送小胖回家。拐进一条巷子,地上铺着晒着的苞谷,金黄金黄的,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墙慢慢变成菜地,最后只剩他们一户人家。他走在我前面,偶尔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傍晚的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苞谷粒在阳光底下泛着暖黄。
走在那条巷子里,我在想,这条巷子就像他心里那条路。窄的、深的、弯弯绕绕的,可你愿意走,他就会慢慢把门打开。你不是要把他从巷子里拽出来,你是要陪着他,让他有一天自己能走出去。
离开那天,小胖没有来。后来听别的小朋友说他可能有别的事,也有人说他不愿意出来。不管是什么原因,我心里都缺了一角,可也正因为这一角缺着,他在我心里填得更满了。
除了小胖,其他孩子也慢慢变得不一样了。有几个小男孩,刚来的时候坐不住,满楼跑,可到了手工课比谁都安静。有个小女孩特别不爱说话,每次镜头对着她就躲,而我也不勉强,只是边夸她边拍下她做的手工作品,她看到自己的作品被拍下来,抿着嘴笑了一下。还有个活泼的小男生,在后来志愿者与小朋友的互写留言条上,他歪歪扭扭地写下:“想我们了怎么办?”我想了很久,最后说:“我一定会回来看你们的。”
除了孩子们,村里的大人也让我忘不掉。做饭的阿姨每天早早起来熬粥、炒菜,我们还在洗漱,饭菜已经摆好了。她的菜就是最朴素的几道家常菜,但特别好吃,有一种“家”的味道。天热了切西瓜端出来,看到我们忙得顾不上吃饭就催:“快趁热吃。”
有一天送小胖回家,回来的路上碰到阿姨,我给她撑着伞,一起走回村委会。她跟我聊起上一批学长学姐,说:“你们这些孩子都很好,上一批也特别好,还有人给我们送菜呢。我们家自己也有菜,但人家想着我们,就觉得很暖心。”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

(图为做饭阿姨在为我们切西瓜)
后来去画墙绘那天,村委会带着两位卖冰凉粉的阿姨来了,特意给队里每个人都做了一杯。她们佝偻着背,一碗一碗地递过来。那冰凉粉是甜的,红糖水调得正好,可甜的不只是冰凉粉。
那几天,我们还采访了几位退伍老兵。听他们讲当年的故事,从他们褶皱的皮肤和沉沉的语调里,我看到了这片土地的另一种重量。他们曾经用青春为后人开路,现在老了,坐在家门口,看着村里的年轻人一批一批往外走。他们的故事让我觉得,舲舫村的甜不只是巧乐兹和西瓜,还有这片土地本身的风骨——沉默的、坚硬的、让人肃然起敬的。

(图为队员们与两位老兵的合影)
坐在返程车上,窗外的稻田、苞谷地、那条送过他的巷子,一点一点往后退。我手里攥着什么,没有拆开。舲舫村越来越远了,可有些东西留下来了。
到了舲舫我才明白,“三下乡”从来不是我去“给”了什么,是我走进来,这片土地用它的方式——用小胖递过来的雪糕、阿姨切好的西瓜、那杯冰凉粉、老兵们的故事、孩子们说的那句“想我们了怎么办”——一勺一勺地往我心里舀甜。
它有不同的滋味。小胖递过来第一根巧乐兹的时候,是清甜的,干干净净,像山泉水洗过的夏天;阿姨端来的饭和切好的西瓜,是醇甜的。咽下去,还在喉咙里温温地暖着;烈日下收到那张照片的时候,是鲜甜的;孩子们追着跑、挂在身上喊“老师”的时候,是酣甜的,敞开了嗓子涌过来。而那些辛苦的时刻——顶着烈日走家串户,备课到深夜伏在桌上睡着——回过头去看,竟也成了涩后回甘。苦过之后,那点甜反而更真、更沉。
最后一种甜,是在离开的车上尝到的。田野往后走,山往后退,孩子们的身影越来越远。那种甜含在嘴里,叫余甜。我一直舍不得咽下去。
如今我已经离开舲舫,可那些甜还在。它们一直含在嘴里,慢慢地化,慢慢地渗进骨头里。我知道往后不管走到哪儿,只要想起舲舫村的夏天、想起那件绿T恤、想起那条越走越深的巷子,这股甜就会重新涌上来。
责编:胡荧
一审:胡荧
二审:朱晓华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