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观新闻网 2026-07-29 14:29:08
细节中藏着人们对上海的真实感受。
最近,我们用AI制作了一部关于上海的宣传片。
第一批画面来得很快。人物有漂亮的脸孔,街道整洁气派,高楼、霓虹、玻璃幕墙一应俱全。把这些素材剪在一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那些人物的神态和动作似曾相识,街道也干净得近乎失真。它看起来像上海,却又和真实的上海隔着一层。
好在还有创作时间,我们调整剧本、重新设计分镜、走进街区采风、补拍真实场景,再一轮轮调整人物、动作和空间。后面花费的时间,几乎都用来修正最初那个顺眼的答案。我们想找回一杯咖啡端上桌时的停顿,玻璃幕墙里一闪而过的人影,陌生人问路时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这些细节中藏着人们对上海的真实感受。
今年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期间,我参加了“从量产到精品——AI赋能影视内容创作新生态论坛”。不久前,人们还在关心AI能否产出稳定、连贯的影像。今天,影视行业讨论的重心已经发生变化——生产能力快速提升,当每个人都可以迅速获得画面,什么样的作品还能被记住?
技术降低了影像制作的门槛,也让想象力的贫乏更容易暴露。一个平常的想法,过去或许还能藏在制作规模和技术难度后面,获得一句“画面挺漂亮”的赞叹。今天,创作者的眼光再也无法含混过去。一个普通的想法会迅速变成几十个彼此相近的“漂亮”方案,让人无从评价,也很难记住。

“差不多”越来越容易
AI很擅长给出一个“差不多”的答案。
它知道某类影视作品常用怎样的构图,某一种情绪适合什么色调和音乐,某一个情节大致应该具备哪些视觉标志……它给出的答案通常规范、完整、顺眼,很少出现明显错误。第一眼看到AI完成的图片和影像时,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作品已经完成了大半。
危险也在这里。
创作者一旦过早接受第一个答案,作品便很容易停留在“看上去不错”的阶段。仿佛每一处都说得过去,合在一起却总差点意思。而创作中最困难的部分,往往就是在第一批画面出现之后才开始——人物表情略显空泛、动作缺少个性特点、环境少了一点生活痕迹、情绪铺得太满……都需要创作者去辨认。随后是反复取舍、修正和重做,把“大概正确”的画面一点点推向“具体准确”,找到真正属于这部作品的气息。
这种能力决定了作品能否拥有今天大家常说的“活人感”。
“活人感”是一个口语化的词,却点中了AI影像的要害。观众能够从作品中感到一个具体的人,感到他的经验、趣味、犹疑和判断,作品便有了生命留下的痕迹。
过去看到一部好电影,我们往往不用看演职人员表,也能猜出创作者是谁。王家卫有王家卫的气息,韦斯·安德森有韦斯·安德森的趣味;王家卫反复书写人与人的相遇和错过,韦斯·安德森习惯把笨拙、孤独和失落安放在秩序井然的画面中。一个创作者的风格来自长久的生活积累和观看方式,他们凝视怎样的生活,关心什么样的人,对什么样的处境感到喜悦和不安,又愿意把时间交给哪些瞬间,最终都会进入作品,成为他们区别于他人的印记。

最好的语料在生活里
众所周知,AI是从已经被拍摄、书写和传播的材料中学习的。
如果输入“上海”,高楼、外滩、霓虹和标志性建筑很快就会出现,这些画面汇集的是以往大家曾用怎样的方式观看和表现上海。这些画面都没有错,但现实生活却一直在变化。许多新鲜、细微、尚未被命名的经验,还来不及进入公共图像和视频。创作者回到现实中,才有机会看见已有材料之外的生活。
这次宣传片制作中,地标并不难处理,真正困难的是人物与城市的关系。一个刚刚抵达上海的人会怎样观察周围?他在机场、酒店、街区和展馆中的动作有什么差别?遇到陌生人时又会有怎样的神情?人物和街道可以各自漂亮,但如果彼此缺少真实联系,城市仍然只是一个背景。
传统影视拍摄中,演员从进入创作开始,便参与了人物形象的创造。演员对角色的理解会融入他的每一个动作和表情,不管是微笑、站立、行走、转身、握手,演员都在用自己的身体设计人物。一百个观众心中有一百个哈姆雷特,一百个演员演出来的也是一百个不同的哈姆雷特,同一个人物交给不同演员,会呈现出不同的生命状态。
2017年,演员王骁谈起拍摄《白鹿原》前的一段经历。为了演好白孝武,他提前进入农村生活,跟着老乡下地割麦。他后来发现,生手割完麦子要扔在麦垛上的时候,身体会本能地离麦子远一些;而真正干惯农活的人,会像抱孩子一样把麦子揽进怀里,因为他们对粮食有一种自然的亲近。
把这个细节放在AI时代重新体会,很有意味。AI当然可以做出“抱麦子”的动作,但创作者如果缺少对农村生活的认识和体验,面对任何一种姿态,都可能觉得差不多,也绝对写不出“把麦子抱进怀里”这样准确的提示词。
精品与“差不多”的距离,往往只差这一点。
毋庸置疑,随着技术的发展,AI生成的各种细节越来越自然,而细节背后的劳动经验、生活习惯和人物处境,仍然需要创作者把它们放回人物、叙事和整部作品中衡量,这是细节决定成败的重要因素。
最好的语料永远在生活里。那里有无数人的痕迹和积累,也有无数偶然、矛盾和难以归类的细节。想要创造一个让角色真正生活其中的空间,设计出准确的人物动作,表达出一个抵达内心的微小表情,都需要创作者的生活经验和专业判断。这条经验链条赋予画面可信度,也构成了“活人感”的来源,避免了更多版本的“差不多”。

独创性从提问开始
要创作出精品,得先弄清自己究竟要什么。
如果仅仅让大模型“制作一个未来感的上海”,每个人都会得到差不多的答案——高楼、数据流、无人驾驶、机器人和蓝色光线大概率会同时出现,画面具有未来感,也很容易落入人们对未来城市的共同想象。
当创作者开始追问自己如何认识未来的上海,画面的方向才会发生变化。
上海的未来感究竟体现在哪里?它是体现在一栋宏大的建筑中,还是体现在一位外国旅客顺利找到地铁出口的瞬间?未来科技如何进入人的日常,怎样改变人与城市相遇的方式?未来一座城市的开放,又如何通过街头巷尾的生活细节来体现?
这些问题来自创作者所处的位置、积累的经验和长期的价值关切,也决定了作品最终看见什么、表达什么、忽略什么。独创性往往从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问题开始,这个问题的切入点可能是微小的、具体的,也可能是宏大的、抽象的,但必须是创作者真正关心、感兴趣的角度。顺着这个问题持续追问下去,作品才可能走出既有公共图像的牵引,找到每个创作者自己的观看角度。
过去,拍摄成本和制作周期限制了试错的可能性,而新工具为这种追问提供了更灵活、快速的试验机会。人物和场景可以在剧本尚未完全确定时提前测试,剪辑中发现问题,也可以返回前面补写和调整。有青年导演将这种方式称为“可无限回溯的交替式生产”。一个人物先出现在画面中,创作者看到他的状态,可能随之改变原来的方案;一段偶然出现的影像,也可能打开新的方向。剧本创意、画面制作和后期剪辑彼此影响,作品得以在几轮往返中逐渐成形。
这个现象给创作者带来了新的烦恼,大家突然发现自己面对的选择和判断成倍增加。哪个人物值得留下,哪个动作更接近生活,哪一幅画面真正属于这部作品,都需要作出判断。方案越多,这种判断越重要。
判断来自哪里?判断来自不断地追问和思考。亲手完成一次作品,再回头看它成立或失败的原因,很多问题才会显现。一张画面单独看很漂亮,放进整部作品却可能毫无作用;一个动作技术上很流畅,落到人物身上却可能并不自然。不断追问、持续修改,直到说清一幅画面为何出现、为何留下、为何只能属于这部作品,这些经验很难由教程代替,也比最初的一点新奇更为重要。只有这样,技术带来的效率才有机会转化为作品的品质,实现从量产走向精品。
古人说“外师造化,中得心源”。今天,王家卫和韦斯·安德森的风格都能迅速被模仿,但模仿只能赶上一个人已经完成的样子,却赶不上一个仍在观察、思考和变化的人。
向外观察世界,向内形成判断,再借助技术把判断落实为作品,让自己的认识随着下一部作品不断变化、不断生长……这个过程没有捷径。
而独创性,就在这份无法外包的回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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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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