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三下乡”丨千年文脉何处去,一袭桃香答满山

孟诚华 孟祥东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7-29 14:33:45

7月23日,炎陵的太阳像是要把山石都晒化。今天已是湖南师范大学达人学社实践团赴株洲市炎陵县开展“三下乡”实践活动的第十一天。天一早,我们动身去拜访炎帝文化研究会,乡间路上热浪贴着地皮翻涌,蝉鸣密得像一面墙,车窗外的稻田被晒得发白,连风都是烫的。可心里那份急切比暑气更盛。在炎陵做了这么多天产业调研,走访了许多人,产业的故事听了不少,可这条根——炎帝文脉到底怎样深扎在每一颗黄桃、每一片茶叶里,我还没真正摸到。今天,我想把根刨出来看看,更想弄明白,我们这双手能为这条根做些什么。

上午见的是炎帝文化研究会会长唐青平和宣传部原常务副部长谭伟平。研究会的办公室朴朴素素,桌上堆着资料,墙角立着几箱待发的书籍,空气里浮着旧纸页特有的干燥气息,像一间藏了多年心事的老屋。

(唐青平、谭伟平和团队成员座谈。)

唐会长说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像是在翻一本编了目录的年谱。研究会2000年在县民政局注册,存续二十七年,核心工作围绕"研究、宣传、普及、交流"八字开展。"四炎"是他们的研究根基:炎帝、炎帝陵、炎帝文化、炎陵县全域地域文化。听起来宏大,可他接着说了一句触动我的话:县域人口少、文史研究人员规模有限,机构是把多元文化捏在一起做研究的,长期承担的是县域文化基础性研究、辅助配套和补充服务。

“辅助”“补充”,这两个词他说得很平静,我却听出了一丝无奈。二十七年,没有经营性收入,靠会费和政府补贴运转,做的是最底层的文化掘土活,开渠引水给别人用,自己始终站在幕后。这种甘居幕后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沉默的坚守。

谭部长接话时换了一个角度,讲起了文化与产业的内在关联。他说,炎帝农耕文化是炎陵产业发展的根本文化根基,山多水少耕地稀缺的地理条件决定了农业是县域经济的核心支柱。黄桃、高山红茶、中药材,传承的都是神农“教农耕、尝百草”的文明脉络。他举了个例子:单村八百户人口,年产黄桃六十万到八十万斤。这个数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可我脑子里一换算,那是八百户人家把大半生计押在了一颗桃子上。

说到文化与产业的融合,谭部长梳理了三种落地形式:文创包装的基础融合、炎帝陵文旅景区的核心载体、茶园与中小学研学的延伸融合。听起来脉络清晰,可我隐隐觉得,三种融合还是浮在表层。包装上印个炎帝像、景区里搞个祭祀仪式、研学时采采茶认认草药,文化与产业之间,好像还隔着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对面,够不着彼此。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青年呢?文化传承的年轻人从哪里来?

唐会长叹了口气,说了四个字:人才断层。研究会的会员年纪偏大,年轻人不愿意做这行。可他们没等没靠,自己搭了一套多层级培育体系,开设平民化的"炎帝讲堂"降低学习门槛,编撰《炎帝故事连环画》适配青少年阅读,还在炎陵中学落地示范校,祭祀核心环节"八一舞"交由学生队伍循环展演,这套模式已在株洲全市推广。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们在做的是一件很难立刻见效的事,种树的人未必能乘到凉,可他们还是弯着腰一锹一锹地培土。唐会长讲到未来规划时,眼里忽然有了光:运用AR、VR和动漫等新技术创新展示形式,新建综合炎帝陵博物馆,完整修复全长十五点五公里的炎陵祭祀古道,梳理沿线携来渡、摩崖石刻、傍山亭、望云庵等历史点位……一项一项,像是在画一张几十年才能完工的蓝图,而他知道未必能亲眼看到建成的那天。

(唐青平、谭伟平和团队成员合影。)

正是这组规划让我找到了团队行动的切入口。唐会长提到,研究会长期受限于人手,大量文化遗存点位只完成文字记录,缺少影像资料和数字化展示素材,AR、VR等新技术的落地更是遥遥无期。我们当即提出:团队可发挥新媒体与影像制作优势,为炎陵祭祀古道及沿线历史点位开展公益性影像采集与数字化归档工作。座谈结束后,我们便跟随研究会提供的古道点位清单,驱车前往距县城最近的携来渡与摩崖石刻两处遗存,实地拍摄影像素材——全景、细节、周边环境逐一取景记录,为后续制作古道宣传短片和文化数字化展示储备一手画面。同行的队友边拍边整理点位信息,按照研究会的档案格式逐一补全文字说明,当晚回驻地后便开始初步剪辑,争取在实践结束前将一条祭祀古道公益宣传短片的初剪版交付研究会。此外,针对研究会《炎帝故事连环画》待发行、青年传播渠道有限的问题,我们结合短视频传播逻辑,为连环画构思了一套年轻化宣发方案:从书中提取关键故事片段,设计十五秒至三十秒的竖版动漫预告片脚本,适配抖音、视频号发布。我们将方案与脚本初稿一同整理交付唐会长,研究会后续可据此对接动漫制作团队落地执行。

午间短暂休整后,下午我们赶往船形乡新生村,采访村党总支书记兼村主任段圣华。从县城到乡下,车窗外的景致渐渐从楼房换成了低矮农舍,山路弯弯绕绕,两旁的桃树早已过了花期,只剩厚实的绿叶在热风里翻卷。

段书记和别人不太一样——他是一位走进直播间为果农卖桃的“老书记”。一见面他就打开了话匣子,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爽利劲儿。他把炎陵黄桃的核心优势总结得干脆利落:“灵气庇护、经验积累、地理气候”三大点,“香、脆、甜、美、鲜”五大品质特点。说这些的时候,他像在夸自家争气的孩子,眼角的皱纹里都是骄傲。

(段圣华进行黄桃售卖直播。)

可接下来他说的一句话,却让我愣住了:“如今炎陵黄桃的名气已经超过了炎帝陵,很多消费者是通过炎陵黄桃才知晓炎帝陵、了解炎陵神农文化的。”一座祭祀华夏人文初祖的千年古陵,知名度过不了一颗桃子。可转念一想,先祖教民农耕,千年后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果子替他传了名,以桃传文、以文促桃,何尝不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血脉延续?

有意思的是,对于黄桃包装上印炎帝像的做法,老书记不太支持。他说不要过度包装,品质才是硬指标。我听到这话反而松了口气。在这个什么都喜欢贴个标签蹭个热度的时代,一个扎根泥土的人清醒地知道:文化不是印上去的,是长出来的。这和上午研究会的判断不谋而合,只不过一个用了学者的严谨表述,一个用了老农的大白话。

可话题转到产业痛点时,老书记的语气沉了下来。品牌维权问题突出,外地低价桃冒充炎陵黄桃线上线下泛滥;电商发展滞后,直播团队和运营人才短缺;物流成本偏高,山区交通不便,相关部门未能有效牵头整合。他说到这里,声音抬了几分,带着抑制不住的焦灼,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对于农民来说,变现能力就是致富能力。”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切进了所有宏大叙事的表皮。课题报告里写“产业提质增效”四个字轻飘飘的,可落地了就是一位果农蹲在桃园里,看着满树好果却卖不上价的发愁模样。增产不增收、减产更亏损,这才是农民最真切的痛,也是老书记走上直播之路的初心:他看见果农的苦,便决定自己站到镜头前去。

(段圣平和团队成员座谈。)

提到直播,我们顺势对接了老书记的直播助农需求。他说自己一个人做直播,没有专业团队,选品介绍、镜头调度、话术节奏等全靠摸索,直播间有时在线人数不少,可转化率不高,年轻观众留不住。我们当场提出可以帮他做一次直播优化:负责拍摄剪辑的队友观察了他的直播场景和话术,现场记录优化建议——从直播封面制图、开场话术设计,到农产品展示角度调整、互动环节植入,逐条整理成一份简易直播提升方案;擅长文案的队友结合“香、脆、甜、美、鲜”五大品质特点,帮他重新梳理了一套更贴合年轻消费者语境的产品介绍话术,突出炎陵黄桃“神农故里、山地鲜果”的故事属性,让直播间不只是卖货,更是一扇传播炎陵文化的窗口。老书记看完方案后眼睛亮了,连说了几个“好”,当场和我们约定黄桃季开售后进行一次线上联动助播。此外,我们将老书记反映的品牌维权、物流整合、电商人才短缺等痛点逐一登记,纳入团队产业问题台账,为后续调研报告的政策建议部分提供基层依据。

最让我久久不能释怀的,是他说起人才断代时那两句话。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想做事的人太少了……说真话,干实事的人太少了。”那一刻,安静了几秒的房间里,我分明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疲惫与不甘。不是愤怒,更像是孤独——一个人拼命推着石头上山,回头却发现身后空空荡荡。

(段圣平和团队成员合影。)

回住处的路上,暮色从山脊漫下来,远处的桃林在晚风里轻轻摇摆。我靠着车窗,脑海里一直转着两组画面:上午唐会长在堆满资料的办公室里一笔一画描摹祭祀古道的蓝图,下午老书记在镜头前扯着嗓子替果农吆喝卖桃。一个在故纸堆里守着文脉的根,一个在泥土里护着产业的果,他们做的似乎是两件事,可骨子里分明是同一件事——接住先祖递来的那盏灯,不让它灭。

而我们今天做的每一件事——拍下的每一帧古道影像、写的每一条直播话术、整理的每一份问题台账、构思的每一版宣发方案——都是在替那盏灯添一截烛芯。炎帝五千年前教民稼穑、尝遍百草,靠的是一双手和一颗不肯停下的心。五千年后,研究会的人在书桌前坐了二十七年不肯走,老书记在直播间喊到嗓子哑不肯停。这条路还很长,人还是太少,可只要还有人在走,火种就断不了。而我们要做的,不只是远远地看着火种发感慨,而是弯下腰去,把自己手里那根柴也添进火里。

老书记说过一句话:炎陵黄桃,陶醉天下。六个字,既是愿景,也是承诺。而我们想让它不止于一句愿景。祭祀古道的影像会替千年文脉开口说话,直播间的年轻话术会让炎陵桃香传得更远,我们添进去的每一根柴,都会让这团火烧得更亮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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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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