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日，我们来到了岳阳县光荣院。院子不大，一栋小楼立在中间，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瓷砖，门前的几棵樟树枝叶伸得很开，在水泥地上落下一大片荫凉。我们到的时候，老兵们已经坐在活动室里等着了。绿色制服整整齐齐，有人靠着椅背打盹，有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眼神跟着每一个走进来的身影移动。

我们是湖南师范大学文学院“红场有戏”暑期社会实践团的成员，这次来光荣院，一是看望慰问这些退伍老兵，二是为他们上一堂“银发数字课堂”——教他们用智能手机。

在课堂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一项任务——为老兵们做方言与普通话的采录。采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有的老人家看到镜头就摆手，有的茫然地看着我们表示听不见，还有的健谈至极。我问一位大爷：“可以用家乡话介绍一下岳阳吗？”他眼睛一亮，兴奋地列出一大串美食美景，我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录制时间，三分多钟了还没停。等他终于停下来，我问：“那可以用普通话再介绍一下吗？”他刚才的神气突然没了，腼腆地挠了挠头：“我不太会说普通话。”采录完毕，他又神气起来，拍拍旁边老兄的肩膀，又掏出手机低头摆弄。

图为实践团成员为老兵采录方言。

我们继续采录下一位。老人的岳阳话我听不太懂，于是专注地盯着镜头调角度。可是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我却从他缓慢的语速和低沉的语调里感受到一种渐深的悲恸。我很茫然——介绍岳阳是一个很忧伤的话题吗？我看向帮忙翻译的本地小姐姐，她的眼眶又红又肿，对我说：“可以换一个问题吗？有些爷爷很多景点没去过，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岳阳。可以问一些他们年轻时候的日子吗？”

我重新看向老人。他的皮肤是褐色的，皱纹让他的眼睛像一双缓游的老鱼。他很迟缓地看着我，眼眶湿润起来，连忙从椅背掏出白色汗巾来擦。我说可以可以，我们换个问题吧。我们努力安慰他，说以后一定会多来看望您，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来看望您，您要身体健康。他说好，等会儿给我们表演花鼓戏。

问题换成了“年轻时候的记忆”。另一位老人听完问题，开始解扣子。他急切地给我们看锁骨上的陈年伤口，又撩起袖口和裤腿，露出手臂和小腿上一道道复杂的疤痕。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隐约听清了“子弹”和“痛”。举着设备，我只能用力点头。陈蕗蹲到他面前说：“您辛苦了，您是为国家做贡献，我们都记得您。”老人很激动，声音沙哑。陈蕗又说：“您真的辛苦了……您好勇敢，要长命百岁。”老人的手不停地抖，比划了一下：“我今年八十三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大声说：“两百岁，您能活到两百岁。”

采录结束时我心情很复杂，还没来得及缓一缓，银发课堂就开始了。

我们把3集AIGC教学视频提前拷进了各自的笔记本电脑里，几个人分散坐在老兵身边，一人对一人，打开电脑放在老人面前放映。屏幕不大，但老人看得很认真。出发前我跟伙伴吐槽：“教老人用手机拍照？这么简单，能凑够1分钟吗？”可是当那个系着红领巾的数字人“小学生”在屏幕上出现，用清脆的童声喊出第一声“奶奶您看”的时候，原本安安静静的活动室一下子热闹起来——满屋子的老兵全笑了。穿着绿色制服的老兵们齐刷刷掏出自己的手机，有人凑近屏幕眯着眼辨认步骤，有人把手机举得老远调整焦距，还有的对着屏幕用方言念叨：“是点这个不？然后呢？”我和队员们就坐在他们身边，一集放完，便接过他们的手机，手把手带着一步一步操作。“爷爷您看，先点这个绿色的图标，再找那个摄像头的按钮。”我不断重复着。旁边的雨琴也一样，轻握着老人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按着屏幕。老人们学得认真，有的反复播放同一段视频，看了三遍还觉得没记住；有的自己操作时按错了地方，立刻不好意思地抬头看我们一眼，像个做错题的小学生。

图为实践团成员为老兵放映银发课堂教学视频。

课堂进行到一半，一个场景让我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一位退伍老兵对着视频里的步骤反复尝试，居然真的学会了用手机拍照。当时我们正在表演节目，他颤巍巍地举起手机，费了一会儿劲才对准，然后按下快门。拍完低头翻看，又举起来拍，拍了好几张。我走过去帮他看照片，他一张张划给我看：“以前这手机就是接电话用的，今天才知道还能拍照。把你们拍下来，以后想看了就能翻出来看看。”

看着他笨拙地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我鼻子突然有点酸。一开始做银发课堂时，我跟伙伴吐槽的那句话在脑子里回响——“这有什么好教的？”现在想想，无比后悔。我以为这些操作“不用教”，却不知道对老人来说，每一步都是坎。怎么找到相机、怎么按快门、怎么保存、怎么发给别人，我们做得远远不够细致。

图为实践团成员指导老人用智能手机拍照。

后来我们给每位老兵拍了单人照，当场洗出来送给他们。一位坐在轮椅上的爷爷，一只脚总是拖在地上，一边前进一边不停点地。拍照的时候，工作人员赶上去把他的身体扶正，拖在外面的脚放回踏板上。快门按下的那一瞬间，他坐得笔直。最开始那位健谈的大爷拍完照，一挥手对他的老朋友们说：“喂，你们都要活到一百岁啊，要等她们再来。”

离开前我们一起唱《我和我的祖国》。我在后面拍照，透过取景框看到老兵们跟着哼唱，有人声音沙哑却很大声，有人坐着轻轻晃身体。快门声此起彼伏，分不清是我们在拍他们，还是他们在拍我们。

“我的祖国和我，像海和浪花一朵。浪是海的赤子，海是那浪的依托。”

年轻的声音和苍老的声音混在一起，在场馆里涌动着。我不知道这次银发课堂到底教会了多少人，但我知道那天下午，光荣院的快门声一直没有停过。他放下了那个时代的枪，握住了这个时代的镜头。

作者：杨若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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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